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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水自雪山奔涌而下,将这片荒凉的大地劈开了一道深深的绿色裂痕。

沿河两岸,毡帐如云、牛羊遍野,金顶的王宫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光。

大将军宇文赫的府邸紧邻王宫西侧,占地极广,高墙深院,戒备森严。府中常年驻着百名亲卫精锐,个个是万里挑一的好手。

宇文赫本人更是身经百战的悍将,武艺高绝,等闲之辈近不了他三丈之内。

六月十七,黄昏。

宇文赫在王庭东市的“长风楼”设宴,这是他近日来少有的一次外出饮宴,耶律楚才在朝中步步紧逼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,心中郁闷,便邀了几个心腹将领出来喝酒解闷。

长风楼是王庭最大的酒楼,三层木楼,雕梁画栋,据说是仿照大梁京城的酒楼样式建造的。

楼中常年有歌伎弹唱胡乐,又有从中原贩运来的美酒佳酿,是王庭贵族们最爱光顾之处。

宇文赫包下了三楼的整个雅间,亲卫在楼梯口设了两道岗,楼下又有数十名甲士环伺。

近日,长风楼中新来了一个弹琵琶的乐师。

那人身材高瘦,面容平平无奇,穿着西胡乐师惯穿的赭色长袍,怀抱一把旧琵琶,低眉顺眼地坐在二楼角落里。

掌柜说是三日前从南边来的,弹得一手好琵琶,尤其擅长大梁的曲调。

没有人在意他。

酒过三巡,宇文赫喝得兴起,命人唤乐师上楼弹一曲助兴。

那乐师低着头上了三楼,亲卫搜了他的身,琵琶里没有暗器,衣袍下没有利刃,看起来干干净净。

他在雅间的屏风后面坐下来,调了调弦,开始弹奏。

弹的是一首大梁的旧曲。曲调婉转低回,如泣如诉。宇文赫虽是武将,却颇通音律,听了几句,不禁微微点头。

一曲终了,满座喝彩。

宇文赫大笑,命人赏银,又道:“再弹一曲!”

乐师低声应了。

他调了调弦,换了一个指法。指尖在弦上一拨……

铮!

那一声极其突兀,不是琵琶该有的声响,太尖锐、太凛冽,像是金铁交鸣。

雅间中的人还来不及反应,便见那乐师的右手已从琵琶的共鸣箱中抽出了一柄极短极薄的匕首。

刀身窄如柳叶,薄如蝉翼,黝黑的刀锋上没有一丝光亮。

这柄匕首藏在琵琶的腹腔之中,被特制的暗格包裹着,与琵琶的木质结构浑然一体,搜身的亲卫根本没有发现。

从抽刀到出手,不过一息。

那一息之间,乐师的身形暴起,他的步法极快,快到在座的几名心腹将领甚至来不及反应,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道墨色的影子便已掠过了屏风、掠过了两名离得最近的亲卫。

第一名亲卫的脖颈上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,他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倒了下去。

第二名亲卫的刀才出鞘一半,手腕便被一记凌厉的肘击震得骨裂,整个人被撞飞出去,撞翻了一架屏风。

宇文赫毕竟是沙场宿将,他的反应比常人快得多,在刺客暴起的一瞬间,他便已掀翻了面前的食案,右手探向腰间的弯刀。

可他慢了半拍。

那柄柳叶匕首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道与速度,精准地刺入了他的咽喉。

刀入三分,拔出,血溅了乐师一脸。

宇文赫的双目圆睁,他的手还按在弯刀的刀柄上,姿势是拔刀的姿势,可那把刀再也不会出鞘了。

他的喉咙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嗬”声,像是想说什么,可除了血沫之外什么也没能吐出来。

他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轰然倒地。

从第一声琵琶弦响到宇文赫倒地,前后不过三息。

雅间中一片混乱,亲卫们如梦初醒般扑了上来,刀光剑影,怒吼声震耳欲聋。

可那个乐师……那个刺客……已经不在了。

他从窗口翻了出去,落在了对面巷道的屋顶上。

瓦片碎裂的声响在夜色中炸开,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在屋脊上飞奔的脚步声,融入王庭浩瀚的夜色之中。

等亲卫们冲下楼时,外面只有满街的惊呼声和四散奔逃的行人。

刺客已经消失了,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。

宇文赫死了。

西胡大将军,主战派的领袖,三年前在玉门关外与大梁鏖战的宿敌。

死在了王庭的一座酒楼里,死于一个无名刺客之手,死得干脆利落,毫无还手之力。

西胡王震怒,当即下令全城戒严,挨家挨户搜捕刺客。搜了三日三夜,掘地三尺,一无所获。

那个刺客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,没有留下任何线索、任何踪迹。

后来有人说,行刺当夜,王庭南门有一个赶骆驼的商人悄然离城,混入了沙漠中的商队。可等到追兵赶到时,茫茫大漠中早已不见了任何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