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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手指在纸笺的折痕上停留了片刻。

然后,他将纸笺展开了。

暮色中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,他微微眯起眼睛,凑近了些,纸上那六道线在昏黄的余晖中显得有些模糊,可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
因为那个卦象,从他画下最后一爻的那一刻起,便已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。

纸上的卦象,与他方才对秦知微所说的,截然不同。

不是风火家人。

是泽火革。

上卦兑泽,下卦离火。

泽水灭火,火蒸泽水,水火相激、新旧相争,天翻地覆之象。

革者,变也。旧体已革,新体已立。

慧能的目光落在纸笺的最下方,那里是他在画卦时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卦辞:

“革,己日乃孚,元亨利贞,悔亡。”

己日是身死之日。

身死之日,执念方成。

慧能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
这个卦象告诉他的是,这位秦姑娘,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间。

她的魂魄曾经死去,又带着某种未尽的执念重返人间。

而“元亨利贞,悔亡”则是说,这一回她来对了。

旧日的遗恨将在此生一一了结,往昔的悔恨将如同晨露一般消散殆尽。

旧体已革,新体已立。

前世种种,譬如昨日死。

今世种种,譬如今日生。

慧能将纸笺重新折好,却没有收入袖中。

他沉默了许久,而后伸手拿过矮几旁的三枚铜钱。

铜钱在他掌中微微发凉。

他合上双掌,闭目默念了片刻,而后将铜钱掷在了矮几上。

叮……

铜钱滚了几转,落定。

他记下正反,再掷。

六爻既成,他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起出来的卦象,久久不语。

良久,他叹了一口气。

“果然如此。”

他喃喃自语,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
答案已然分明。

天意如此,不可更易。

慧能站起身来,缓缓走出了小院。

暮色已深,寺中各处的灯火已经次第亮了起来。

前殿的佛堂里传来僧人们晚课的诵经声,在空旷的山间回荡着。

他没有去前殿,而是转向了后殿。

后殿是法源寺中最偏僻的一处殿宇。

殿不大,也不供奉什么香火鼎盛的菩萨金身。
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殿内一片昏暗。

空荡荡的殿堂中,只有一张朴素的供桌,供桌上……

只有一盏灯。

一盏长明灯。

灯盏是铜制的,年深日久之下,铜面已经氧化成了一层深沉的墨绿色。

那是多年前,沈修远亲手点下的一盏灯。

一点微茫的光,照着那条幽暗漫长的黄泉路,好让她走得不那么孤单。

慧能在供桌前站定了。

他双手合十,低低地诵了一声佛号。

“阿弥陀佛。”

声音在空荡的殿堂中回响了片刻,而后归于沉寂。

他静静地看着那盏灯。

火苗在无风的殿堂中微微颤动着,那一点橘黄色的光映在慧能清癯的面容上。

慧能看了那盏灯很久。

然后,他伸出手去。

那只枯瘦的、布满了老茧与皱纹的手,在灯盏前停了一瞬,而后他的掌心覆了上去。

指缝之间,那一点微弱的光芒挣扎了一瞬。

然后灭了。

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。

“方丈!”

小沙弥正站在殿门口,睁大了眼睛,一脸惊愕地看着慧能方才的举动。

“方丈,这盏灯可是……可是定国公供的!”

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国公爷吩咐过,这盏灯日夜不可熄,必须有人时刻照看着,万一灭了……”

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,万一灭了,以国公爷的性子,法源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。

慧能缓缓收回手来。

他的掌心还残留着灯油的温热与灯芯燃尽时最后一丝微弱的余温。

他将双手合在胸前,转过身来,看着月光下那个圆头圆脑、满脸惊惶的小沙弥。

“定国公供灯,是为亡者超度,照亮其前行的道路。”

“如今……”

“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
慧能没有再做解释。

他从小沙弥身边走过,穿过后殿的小门,沿着窄窄的石径走向自己的禅房,背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,最终融入了法源寺深沉古老的夜色之中。

身后的后殿里,供桌上那盏铜灯盏静静地搁在原处。

灯芯已冷,灯油尚温。

多年不灭的长明灯,在这个夏夜里,终于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