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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知微回到院中时,便瞧见正屋的灯还亮着。

她快步走进去,果然看到萧氏正坐在灯下,面前摆着厚厚一叠册子,眉头微蹙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

“母亲。”秦知微走上前去,探头一看,不由微微一愣。

那是一份嫁妆单子。

绫罗绸缎、金银器皿、田产铺面、家具摆设……

林林总总,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,字迹工整,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整理的。

“我的婚期还没定下来呢,母亲怎么就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萧氏便抬起头来,看了她一眼,既有几分无奈,又有几分嗔怪。

“你倒是不急,可别人急啊。”

萧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,“你父亲来了信,靖王殿下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去了信,说是你们的婚期就定在年底。”

“你父亲回信问我意思,那口气……分明是已经应了。”

秦知微接过信笺看了几眼,嘴角微微抽了抽。

萧衡还真是……

这个人原来这般早就做好了打算,连她父亲那边都提前打了招呼。

她心中哭笑不得。

萧氏瞥了她一眼,见女儿耳根隐隐泛红,心里倒是宽慰了几分。

这门婚事虽是太后赐的,可看女儿这神态,对靖王倒也并非全然无意。

萧氏将手边的嫁妆单子往她面前推了推,话锋一转:“还有一桩事,你哥哥跟谢家已经下定了。”

“谢家那边的意思,是明年开春再行嫁娶之礼,可若是你的婚期定在年底……”

她顿了一顿,语气里带了些许感慨:“你倒要赶在你哥哥前面了。”

秦知微笑着安慰道:“母亲别着急,一件一件来便是。”

萧氏叹了口气,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鬓,目光里满是不舍。

“你的嫁妆自你小时候便开始攒着了,一年一年地添,到如今也颇为丰厚。”

“你父亲在信里说,他已在江南找好了最好的木匠,到时候家具器物直接走水路运过来。我这边需要准备的,便是四季的衣裳、首饰,还有各色绣品……”

说到这里,萧氏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了些许怅然。

“只是嫁给皇家,什么都得人家说了算,婚期也好,礼制也罢,处处都有规矩框着,哪像寻常人家嫁女儿那般自在。”

秦知微知道这个话题若是再说下去,母亲又要开始伤感了。

她微笑着岔开了话题,问道:“母亲今日跟大伯母去定国公府吊唁了?”

萧氏点了点头,面色也跟着沉了几分。

“去了,定国公府如今冷清得很,老国公走了,府里偌大的宅院,就剩沈世子一个主子。”

“前来吊唁的宾客,都得他一个人迎来送往,那孩子年纪不大,行事倒沉稳,只是看着瘦了不少。”

萧氏说着,微微摇头:“最可气的是,人家正忙着料理丧事,太子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他叫走了。”

秦知微垂下眼帘,沉默了片刻。

“母亲,我今日回来的路上,碰到了南阳侯夫人。”

“哦?”萧氏来了兴致,“你说的是镇国公府的那位姑奶奶吧?我今日在定国公府远远见了她一面,她跟着镇国公府的人一同去吊唁的。”

秦知微便将路口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,袁家的马车如何堵路不让,南阳侯夫人如何寸步不退。

萧氏听完,也是一阵无语。

她放下手中的册子,摇了摇头,语气里满是不屑:

“袁家人可真是……太子才刚被册立,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在官道上抖威风了,一个四品恭人,堵着一品侯夫人的路不让。”

“大梁朝三大国公府,他们倒好,一口气得罪了两家。”

她越说越气,又想了想,添了一句:“算上定国公府今日的事,太子那边让人当众叫走沈世子,也不是什么好看的手段,这三大国公府,袁家竟是一家都没放在眼里。”

秦知微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没有接话。

萧氏沉吟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,语调放低了些:

“圣上刚册立太子,袁家就这般行事……后面估计不会太平。”

她停了停,目光落在女儿的面上,她毕竟是宗室出身,有她的敏锐与深虑。

“这么看来,你早些成亲,未必是坏事。”

秦知微放下茶盏,微微一笑,没有应声。

次日,京城西门外的官道上,两匹马并辔而行。

沈砚一身素白,眉目间尚带着几分憔悴。

他的身旁,萧衡着一袭玄色劲装。

两人并肩走了一段,萧衡侧头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城门,忽然开口:

“昨日太子找你,究竟何事?”

沈砚沉默了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
“因着祖父的事,特意把我叫过去关心几句,嘘寒问暖的,说了好些体己话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:

“他若当真关心我,就该亲自来定国公府吊唁,而不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,遣人来传我过去。”

半年前,三皇子还是皇子的时候,与沈砚称兄道弟,打闹嬉笑。

可一朝身份变了,人也便跟着变了。

沈砚想到了从前的种种,神色更加冷峻了几分。

萧衡勒了勒缰绳,让马匹放慢了步伐,转而认真地看着沈砚:

“你心里有数就好,太子如今初立,正是急于立威的时候,他要拿三大国公府来试探深浅,你且沉住气,不必急于回应。”

沈砚心里明白萧衡的意思。

他撇了撇嘴,故意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: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,你这一走,京城可就交给我了,你还真是放心。”

萧衡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,不由失笑:“我不放心你,还能放心谁?”

沈砚闷了闷,没有吭声,半晌,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来。

香囊做工精细,素白色的绸缎上绣着一枝银杏叶,针脚绵密细致,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。

他将香囊递给萧衡,淡淡说道:“母亲一大早让人送来的,里面装了一枚玉环,说是保平安的。”
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道护身符,是前些日子你受伤的时候,我去护国寺求的,住持亲自开的光,灵验得很。”

萧衡接过香囊,打开一看,里面果然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环,触手生温,旁边搁着一道折叠整齐的黄纸符咒。

他握着那枚玉环,指腹摩挲了片刻,嘴角的笑意浓了起来,眼中有一瞬间的柔软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仔细地系在腰间,而后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:

“好小子,没白疼你。”

紧接着,沈砚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香囊。

他干咳一声,递了过去,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:“我在护国寺求了两道符,这一个……你帮我转交给父亲。”

萧衡将香囊收好。

“你父亲看到这个,肯定高兴坏了。”

萧衡最后回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,目光幽深。

他拉紧缰绳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嘶鸣一声,扬蹄而去。

烟尘滚滚,转瞬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