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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场上,刚沸腾起来的人群一静。

"统一管理?"陈麦笑了。

他不慌不忙,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,一张拓片,当台展开。青石碑上的字,两千人仰着脖子看:渠在,疆在。

"堡丞老爷要收渠,请先看这块碑。"陈麦高举拓片,"前朝景和九年,镇北军屯田使秦怀仁督修此渠,碑文明载'溉军屯田三千亩'——这渠从根上说,是军屯的渠,不是堡丞府的渠。老爷要收,敢问收归哪个衙门?屯田之渠,按律归屯田司;老爷要'统一管理',是把朝廷的屯田司,管理到您自家后堂去了吗?"

"你——"

"还有。"陈麦环视全场,"怀仁渠上立有水约,两百一十三户画押,户房记档。老爷今日收渠,这两百一十三户的水,从明日起找谁要?渠要是淤了、垮了,秋粮歉了,边军短了粮,这笔账,是记在老爷头上,还是记在县尉老爷头上?"

县尉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。他今日来,是来收粮的,不是来收一个烫手到能烧毁前程的火盆的。

"收渠之事,"他缓缓开口,"涉及屯田旧例,非一堡一县能断。暂缓,上报府城定夺。"

暂缓。在场的老吏们都听得懂这两个字的分量,衙门的"暂缓",十回里有九回,就是"永不"。

堡丞跌坐回太师椅里,手里的念珠不知什么时候断了线,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。

三通鼓再响,验粮继续。

"军户陈四郎,缴粮!"唱名声起。

二十辆粮车,一辆一辆过秤。官斗官秤,三位见证盯着,柳木之唱数。这一回,没人敢淋尖,没人敢踢斛。

"三千斤,足额!"

唱数声落,校场欢声雷动。

孙差头捏着锤子和那块白木牌,缩在人群边上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陈麦走过去,伸手:"孙爷,牌子。"

孙差头哆嗦着把牌子递过去。三个月前他亲手钉上门的牌子,此刻亲手交还。陈麦接过,看也没看,双手递给身旁的常二狗。

"二狗,劈了。"

"好嘞!"

常二狗抡圆了一斧子,白木牌应声两半。

那声脆响传出去,校场边的人群里,马寡妇抱着孩子哭出了声。她不是哭自己,她的六十斤,方才县尉当众准了"复核补正"。她哭的是这块牌子:全堡欠粮户的门上,谁家没有这么一块。今日劈了一块,明日呢?

像是听见了她的心思,陈麦朝台下扬声道:"诸位叔伯!牌劈了,账清了,可有一样没清,方才马氏的粮,一百八唱成一百二。全堡欠粮户的牌子上,有多少个这样的六十斤?"

欢呼声一滞。

"小的恳请县尉老爷,"陈麦再揖,"以今日官斗为准,重勘全堡欠粮旧账!账多算一斤,牌子上的数就该减一斤!"

这一嗓子,把劈牌子的痛快,变成了两千人肚子里的念想。老屯长第一个跪下:"恳请老爷,重勘旧账!"哗啦啦,校场黑压压跪下一片。

县尉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片跪下去的人群,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他今日损了一把斗、折了一个戥子手、软禁了一个堡丞,此刻又被架在"重勘旧账"四个字上,不答应,两千人看着;答应,堡丞府的窟窿就要一笔一笔翻在太阳底下。

"……准。"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,"户房牵头,十日为期。"

两千人的欢呼声里,陈麦转向高台,长揖到地:

"禀老爷,延熙十年旧欠,今日两讫。"

县尉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"陈四郎,你剩下的粮,一万八千斤,作何打算?"

校场静下来。所有人都听得出,这一问,问的不是粮,是"粮归何处"——府城兵备道那道咨文,原封不动地搬进了这个校场。

陈麦直起身,迎着两千道目光,一字一顿:

"禀老爷,留种,五千斤;还周库两千四百斤;滩地两百一十三户,按工分分粮过冬;余下的,入囤。"

"入了囤,然后呢?"

"然后,"陈麦抬头,"等北边来抢的时候,让边军有粮吃。"

高台上下,一片死寂。

县尉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,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这句话。他来之前,府城的口径是"粮归何处"——问的是粮要收进谁的库里。可这个军户站在两万斤新粮前头,把答案说成了一句没法驳的话:粮归边军。

驳了这句话,就是驳边军;不驳,府城那边就没法交代。

"……好。"他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,"好一个让边军有粮吃。"

校场上的欢呼声再次掀起来。这一回,不知道是谁先喊的,"怀仁渠"三个字在人群里滚成了潮水,一波一波,拍打着高台。

堡丞坐在一片欢呼声里,脸色灰白。他知道,从今日起,这雁回堡的天,变了。

欢呼声中,校场外忽然冲进一骑快马。马上的人滚鞍下来,不是班役打扮,是黑石滩的短打,苏九娘的人。那人拨开人群直奔陈麦,附耳急报,声音虽低,旁边几个人还是听见了几个字:

"……马彪……两车铁……黑风口以北……叫狄人的哨队接走了……九娘说,接货的是狄人的狼旗军……"

陈麦脸上的喜色,一点一点收了。

堡丞府往北边运铁,狄人狼旗军接货。粮案之外,是一条通敌的线;而这条线的另一头,拴着的是二十万正在黑风口聚齐的铁骑。

他抬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天。九月的天,高远,湛蓝,平静得没有一丝云。

可他知道,那片天底下,马蹄已经在动了。

散场的时候,柳木之凑到他身边,低声道:"四郎,今日之后,你的名字就要进府城的公文了。是福是祸,你自己掂量。"

"是福是祸,都得先把粮食守住。"陈麦望着人流中渐渐远去的二十辆空车,"柳兄,你信不信,堡丞倒了,可他往北边运的那两车铁,会有人来替他收尾。今晚,滩地的哨,一个都不许撤。"

柳木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北边,打了个寒噤。

九月的夜风从校场上卷过去,吹得高台的帷幔猎猎作响,像一面提早竖起来的战旗。

常二狗挤过来,把劈成两半的白木牌塞进他怀里:"四郎,留着。你说过,留着记账。"

陈麦抱着那两块木板,木茬还新,墨字犹存:欠粮陈户,三千斤整。

"记着。"他说,"这笔账,今日才刚开了个头。牌子是劈了,可使牌子的人还在,一个堡丞倒了,县尉还在,县尉后头,还有府城,还有朝堂。二狗,咱们今日赢的不是他们,赢的是这堡子里的人心。人心这种东西,攒起来九十天,败起来一顿饭。"

"那咋办?"

"让每个人都有饭吃。"陈麦把木牌递给身后的娘和小禾,"顿顿都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