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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阿糜的神情,韩惊戈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,他紧紧盯着阿糜,眼中满是关切与鼓励,微微向她点头,示意她不必害怕,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。

阿糜的目光,越过苏凌的肩膀,落在了远处那个曾经让她恐惧万分、如今却如同死狗般瘫在地上的身影上。恨意,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被掳的惊恐,囚禁的绝望,夫君为救她而身陷绝境的担忧,今夜连番血战的惨烈......这一切,皆由此人而起!她恨不得食其肉,寝其皮!

然而,当她的目光与村上贺彦那充满卑微乞怜、恐惧到极致的眼神遥遥相对时,她的心中,却又泛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涟漪。

那不仅仅是恨,似乎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、难以言说的纠结与......犹豫?

仿佛有什么东西,堵在胸口,让她无法纯粹地只表达恨意。
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她想起了夫君韩惊戈浴血奋战的背影,想起了苏凌重伤垂死仍力战不屈的英姿,想起了周围那些素不相识却为救她、为保家卫国而流血牺牲的将士们。

她又想起了村上方才嘶喊出的那些秘密——孔鹤臣、丁士桢的卖国,四年前龙台无数灾民的冤魂......

阿糜的双手,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,帮助她凝聚心神。

她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不再游移,变得异常坚定。

她先是深深地看了韩惊戈一眼,从夫君眼中看到了全然的信任与支持,这让她心中一定。然后她朝着韩惊戈微微的点了点头。

随后,她转向苏凌,迎上对方那深邃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,缓缓开口。她的声音不大,因虚弱而有些发颤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一种超乎其外表的冷静与力量。

“苏督领,诸位......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也似乎在压抑翻腾的情绪。

“民妇阿糜,一介女流,本无资格在此等军国大事上置喙......然,督领既问,民妇便斗胆直言。”

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村上贺彦,眼中恨意如刀,声音却异常平稳。

“此人,掳我囚我,害我夫君与督领身陷险境,害得这许多忠勇守卫血洒当场......民妇恨不能他立时便死,死一千次,一万次,亦难解心头之恨!”

此言一出,众人皆能感受到她那刻骨的恨意。韩惊戈心中刺痛,更生怜惜。

然而,阿糜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沉凝而肃穆。

“然,民妇虽恨,却也知晓轻重缓急。方才他所言,民妇也隐约听到一些。孔鹤臣、丁士桢这等国之巨蠹,身居高位,却卖国求荣,戕害百姓,其罪滔天!”

“四年前龙台大灾,无数无辜生灵涂炭,冤魂至今未息!这些,都是关乎江山社稷、关乎无数黎民百姓生死荣辱的天大之事!”

她抬起头,目光扫过周围伤痕累累却挺立如松的将士们,眼中泛起泪光,声音却愈发坚定。

“与这些比起来,民妇个人所受的这点苦楚、这点惊吓,又算得了什么?不过是浩劫中的一粒微尘罢了。”

“民妇以为......”

阿糜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留下他!必须留下他!只有留下村上,让他吐露实情,交出罪证,苏督领您才能更快、更准地查清孔丁二贼的罪状,才能为四年前龙台无数冤魂讨回公道,才能将那些藏匿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网打尽!!”

“只有这样,才是对这些年来,所有因为这些奸贼、因为这些阴谋而蒙受冤屈、无辜惨死的人们,最好的告慰和交代!此虽阿糜一人所言,但却是出于真心......请苏督领决断!”

她的话语,掷地有声,清晰地在夜空中回荡。

一个刚刚脱离险境、看似柔弱的女子,竟能说出如此深明大义、顾全大局的话来,令在场所有铁血男儿无不为之动容,心中那因未能立刻手刃仇敌而产生的些许郁结,也似乎被这番话语涤荡了不少。

就连最是性烈如火的吴率教,也瞪大了眼睛,看着阿糜,粗豪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敬佩之色。

苏凌深深地看着阿糜,那双因重伤而略显黯淡的眼眸中,骤然爆发出明亮的神采,那是一种由衷的赞赏、欣慰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、更深沉的探究。

他缓缓点头,沉声道:“阿糜姑娘深明大义,苏某......佩服。”

得到苏凌的肯定,阿糜微微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,但双手依旧紧握着。

苏凌不再犹豫,他猛地转身,步伐虽然虚浮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重新走向瘫软在地的村上贺彦。

村上早已将阿糜的话听在耳中,此刻见苏凌走来,眼中重新燃起卑微的希望,连连以头触地,口中含糊求饶。

“村上贺彦!”

苏凌厉喝一声,声震四野,盖过了他卑微的求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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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上浑身一颤,惊恐地抬头。

苏凌目光如冰,剑指其面,一字一顿,如同宣判。

“依你之罪行,百死莫赎!千刀万剐,亦难抵罪孽之万一!本督恨不能立刻将你斩于剑下,以慰英灵!”

村上面如死灰,瑟瑟发抖。

“然......”

苏凌话锋再转,声音带着铁一般的律令。

“念在周统领、韩督司建言有理,阿糜姑娘深明大义,更为彻查国蠹、昭雪沉冤、洞悉敌情之大局计——”

他微微一顿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回村上脸上,声音斩钉截铁。

“本督决定,暂留你一条狗命!”

村上闻言,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,激动得浑身乱颤,涕泪横流,连连磕头。

“谢苏督领不杀之恩!谢苏督领!小人一定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一定......”

“住口!”

苏凌冷声打断,眼中寒光四射。

“死罪可暂免,活罪难逃!你需谨记,从此刻起,你之生死,已不由己!”

“你必须无条件配合本督,将你所知一切——与孔鹤臣、丁士桢等奸贼往来之密谋证据,四年前龙台案之内情同伙,尔等异族潜伏之细作网络、后续图谋,以及所有你知道的、参与过的、听闻过的阴谋诡计、大小人等,事无巨细,全部如实招来!”

“不得有丝毫隐瞒、虚言、拖延!若有半字不实,或敢耍弄心机——”

苏凌手中“江山笑”猛地向前一递,剑尖寒气逼人。

“本督随时可取你项上人头!且会让你死得比切腹痛苦万倍!听清楚了?!”

“清楚了!清楚了!小人一定如实交代!绝不敢隐瞒!绝不敢!”

村上磕头如捣蒜,额头早已血肉模糊,此刻却觉得那疼痛都带着生的希望。

苏凌冷哼一声,不再看他,仿佛多看一眼都嫌污秽。

他强撑着疲惫欲裂的身体,缓缓转过身,面向所有肃立的行辕将士。夜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,猎猎作响,虽然他身形摇晃,脸色惨白,但那一刻,他挺直的脊梁,却仿佛能撑起这方染血的夜空。
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再高亢,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如山岳般沉重的坚定,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,也仿佛要传入那些战死英魂的耳中。

“诸位弟兄!”

“今夜,我等历经血战,同袍喋血,山河染赤!此仇,此恨,苏凌铭记五内,永世不忘!”

“饶此獠性命,乃权宜之计,为的是撬开其口,挖出更大的毒疮,揪出更多的祸首,了结更久的沉冤!但,这绝不意味着,今夜牺牲的弟兄们白死了!绝不意味着,我等会忘却这血海深仇!”

苏凌的目光,如同燃烧的星辰,扫过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、或愤怒或悲恸的面孔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与承诺。

“我,苏凌,以京畿道黜置使之名,以手中这柄‘江山笑’立誓——”

“今夜所有在此浴血奋战、英勇捐躯的弟兄,绝不会白白牺牲!他们的血,不会白流!他们的魂,不会无依!”

“冤有头,债有主!血债,终须血偿!无论是藏于朝堂的蠹虫,还是远在海外的蛮酋,所有胆敢犯我疆土、害我同胞者,我苏凌,必率尔等,追索到底,绝不姑息!”

“终有一日,我要用真正的罪魁祸首之血,用这些异族豺狼之头,在此地,筑起京观,祭奠我大晋英烈,告慰诸位弟兄的在天之灵!”

“此誓,天地共鉴,鬼神共听!若违此誓,犹如此剑!”

说罢,他猛地将手中“江山笑”重重顿地!

虽然剑身遍布裂痕,但那一顿之下,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铮然之音,在寂静的夜空中久久回荡!

“督领!”

“督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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