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65章 不怎么自在的郭铿 (2 / 2)
悠悠小说网kanshuyy.com
见到郭铿进门,老太太依旧和蔼可亲的问些“在沪海可好”“工作忙不忙”之类的家常话,甚至瞧着郭铿那清瘦模样,关心的说着“多吃点,年轻人别总想着瘦”,那份慈爱做不得假。
尤其对田有米,是真心喜欢。
那姑娘身上那股子敢作敢当、走路带风的飒劲儿,眉眼间不驯又敞亮的精气神,很对老太太脾胃。
拉着她的手,看她那头亚麻灰的短发、耳朵上闪亮的钉、那一身爽利打扮,眼里的笑意是漾开的,觉得这姑娘像棵生机勃勃的小白杨,不娇柔,不造作,自有一番天地。话也多些,问起她最近又跑了哪些地方,拍了什么新奇的景致,那兴趣是实实在在的。
可郭铿没有李乐那种近乎天赋异禀的名为“老头老太乐”的buff加持,尤其在长辈面前那种混不吝又恰如其分的亲昵,就像融在骨血里的自然。
在付清梅跟前,他那套在沪海滩里历练出来的、恰到好处的殷勤、滴水不漏的谈吐,总有些无处着力,仿佛一拳打在蓬松的旧棉絮上,软软地陷进去,听不见回响。
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种极通透又极老辣的目光笼罩着,那目光未必严厉,却有种孩童般的直接和岁月磨洗后的明澈,轻轻巧巧,就把他那身熨帖的亚麻衬衫、擦得锃亮的麂皮乐福鞋、乃至眼镜片后那点精心藏好的思量,都照得有些无处遁形。
不自在,是的,就是这个词。仿佛自己那些在社会上安身立命的“装备”,在这四合院慵懒的光晕里,在小老太太摇着蒲扇、有一搭没一搭的问话里,便像遇到了无形的消解剂,不知不觉就软了、皱了。
那是一种基于岁月厚度与生命洞察的、温和的笼罩感,让他不由自主地脊背微僵,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才最妥帖,连笑容的弧度都得在心里先丈量几遍。
那份发怵,并非源于畏惧,更像是一种面对深潭时,自知深浅不足的、本能的心虚与拘谨,以及后生晚辈本能的敬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当小舅妈和李富贞拉着田有米,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光影、角度、服装搭配的细节,那些关于“意境”“质感”的词汇在空气中飞舞时,作为“背景板”兼“苦力预备役”的李乐,瞅准空隙,扬声说了句“得,你们艺术家慢慢创作,我去趟超市,瞅瞅晚上弄点啥吃的”,作势要往外溜。
郭铿几乎是立刻、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解脱,忙不迭地跟着站起身,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,又刻意压着不至于太显眼,“我跟你一块儿去,帮你拎东西。”那急切又努力装作随意的模样,快得像是怕谁反悔。
物美超市里,日光灯把货架间照得一片惨白明亮。
购物车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滑出单调的响声,偶尔与别人的车轻轻一撞,便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李乐推着一辆车,李笙坐在前头的儿童座上,小手扒着栏杆,乌溜溜的眼睛像探照灯,对货架上五颜六色的包装充满好奇,小嘴不时发出“咦?”“呀!”的音节。郭铿推着另一辆,李椽安静地坐在里面,正安静地研究手里捏着的一包海苔外包装上的卡通图案。
两大两小,慢悠悠地沿着货架间的通道溜达。
“你说你,至于么?跟耗子见了猫似的。”李乐从货架上拿起一瓶生抽,对着光看了看配料表,又放回去,换另一瓶,“老太太还能把你吃了?”
郭铿的额发在冷气出口下微微飘动,那副窄边眼镜后的眼神,还残留着方才在院里的那点不自在,那种在过于通透的长辈目光下,自觉无处藏掖的轻微窘迫。
“比猫厉害。猫吃了你,你知道疼。跟老太太多聊会儿,我总觉着,再聊深点儿,鼠鼠我啊,能把银行密码连带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顺嘴秃噜出来。”他摇摇头,自嘲道,“邪了门了,我在银保监那些处长司长面前都没这么怵过。那眼神……啧,跟核磁共振的。”
李乐乐了,没接这话茬,反而问自己车里正挥舞着一根芹菜当金箍棒的李笙,“笙儿,你怕不怕老奶奶?”
李笙正沉浸在“大闹天宫”的剧情里,闻言,“金箍棒”一顿,小脸一绷,很认真地点头,“怕!老奶奶打屁屁的!”她还特意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屁股蛋儿,表情严肃得像在陈述一条宇宙真理。
郭铿“噗嗤”笑出声,腰杆似乎都挺直了点,冲李乐扬扬下巴:“听见没?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孩子可不会说谎。”
“那可不一定,”李乐慢条斯理地把一瓶标着“特级酿造”的生抽放进购物车,“孩子是不会说谎,但他们擅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。”抬手,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李笙的小屁股,“净瞎说,老奶奶打过你屁屁没?好好想想。”
李笙被拍了,也不恼,眨巴着大眼睛,还真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“嘿嘿”笑了,“木有……”可随即又扬起小脸,试图维护自己说的话,“可……可老奶奶有尺子!亮闪闪的!阿爸说的!”
“尺子是量布做衣服的,谁跟你说用来打屁股了?”李乐瞪她。
“阿爸说的!不听话的小孩,要用尺子量着打!”李笙理直气壮,显然是某次李乐吓唬她的话被她牢牢记住了。
郭铿这下笑得更欢了,捏了捏李笙的鼻子,“得,根源找到了。上梁不正下梁歪。”
说笑间,两人推着车转到调料区深处。
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瓶瓶罐罐,酱油醋蚝油,各色酱料,在灯光下泛着油润或清亮的光。
李乐拿起一瓶耗油,对着光看了看挂壁和颜色,又凑近瓶口闻了闻,才放进车里。又拣了一瓶芥末油,一瓶香醋。
郭铿学着他的样子,也拿起一瓶老陈醋打量,但显然不得要领,很快又放下了。
李乐把一盒郫县豆瓣放进车里,“张奶奶最近怎么样?前几天给乔阿姨打电话,又去了淀山湖避暑?”
谈起自家外婆,郭铿那份不自在消褪了不少,换上一种晚辈谈及亲近长辈时常有的、混合着无奈与纵容的口吻。
“可不,天儿一热,沪海那老房子她就不乐意待了。六月份就去了淀山湖,每天作息规律得很,上午跟乔阿姨她们打几圈麻将,睡个午觉,下午看看书。一早一晚的,就去湖边栈道上散步。我看她步数,比我这整天东跑西颠的还多。”
“前几天还去姑苏、锡山转了转,看看老朋友,爬惠山,游太湖,那身板儿,一点不像过了八十的人。”
郭铿想起什么,又说:“哦,前两天打电话还念叨呢,说等你们麟州婚礼办完了,还想去毛乌素那边走走,看看当年她采风时待过的村子,说梦里老梦见那片沙梁子。”
“可拉倒吧。”李乐把一袋八角扔进车筐,“这俩老太太,较着劲呢。一个说想去沙漠怀旧,另一个保不齐就得说想去草原看看天苍苍野茫茫。”
“这岁数了,哪能由着她们折腾?安安稳稳地去,喝杯喜酒,看看亲戚,再安安稳稳地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你可别在旁边煽风点火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“哪能呢,”郭铿失笑,“我心里有数,再说,这不是还有大舅在么。有他,俩老太太心里有谱,也折腾不起来。”
李乐想了想,点点头,“那倒是。张奶奶如今,最听大伯的话。”
两人这话没避着孩子,李笙别的没听懂,“沙漠”“草原”这几个词却钻进了耳朵。她立刻丢了“金箍棒”,扒着购物车边缘,探出小脑袋,眼睛亮晶晶地问,“阿爸,沙漠是什么呀?”
“沙漠啊,”李乐推着车转进蔬果区,扑面而来是各种瓜果混合的、过于熟甜的香气,他一边目光逡巡着寻找看起来新鲜挺拔的青椒,一边用孩子能懂的话解释,“就是没了水的大海。海里都是蓝蓝的水,沙漠里都是黄黄的、细细的沙子,一眼望不到边。”
“那草原呢?”李椽也抬起头,小声问。他对“大海”没什么概念,但对“草”很熟悉。
郭铿弯下腰,笑眯眯地,“草原啊,就是长满了草的沙漠,绿绿的,望不到边。风一吹,草就像海浪一样,哗啦啦的。”
这个比喻对两岁半的孩子来说有点绕,李笙只听懂了“草”和“沙漠”,自动组合了一下,立刻兴奋地在购物车里颠了颠,“阿爸!笙儿要去看沙漠!看长草的沙漠!”
李乐顺手拿起一个饱满的西红柿掂了掂,“行啊,这次回麟州,有机会就带你去看看草原,看看沙漠。不过,得看那个小朋友表现好不好,乖不乖。”
“笙儿乖!”李笙立刻表决心,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。
李椽这时也抬起头,“椽儿也乖。”
郭铿被俩孩子逗乐,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两小盒蓝莓递过去,“奖励乖宝宝的。”
看到李乐相面一样挑选着青椒,郭铿兴趣缺缺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旁边堆成小山的土豆、洋葱,又掠过不远处水产柜台粼粼的反光和隐约的腥气。
随手拿起旁边电子秤台上不知哪位顾客遗落的一份皱巴巴的报纸,是《燕京晚报》,日期是前两天的。他漫不经心地翻着,目光忽然在某一版的位置停了下来。
那里有一篇篇幅不大的报道,标题是《“掏你钱包”撬动线上新格局?》。
文章分析了“掏你钱包”如何通过与电商平台的深度绑定,简化了线上支付流程,正在悄然改变部分网民的消费习惯。
郭铿盯着那标题看了两秒,把报纸递到李乐眼前。
“喏,看看这个。”
“干嘛?”李乐挑好了几根青椒,丢进郭铿推着的车里李椽的怀中,小家伙下意识地用小手抱住,瞥了眼报纸,又看向郭铿。
“前两天,景东,刘樯东,刘总,找到我。”
李乐正在捏一根茄子的手停住了,眉毛微微挑起,侧过头,“他找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