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0章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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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,老谢啊。”老头的表情松下来,换上一副了然的样子,又看了看包贵,“你们干嘛滴?要钱的?”
包贵被这话噎了一下,脸上闪过一丝不快,但还是耐着性子说,“不要钱,来这边进点货。”
老头这才“哦”了一声,慢吞吞地撑着躺椅扶手坐起来,动作像电影里的慢镜头。
他趿拉上那只拖鞋,走到桌前,拿起那部老式电话,拨了几个号,等了一会儿,便扯着嗓子喊,“那谁,老谢!有人来找你!谈进货的!”那头说了句什么,老头又扭头,冲包贵努努嘴。“你们哪儿的?”
“呼市过来的!”
老头便对着话筒喊了一遍,“人呼市过来的。嗯,嗯,知道了。”挂了电话,他又慢悠悠地踱回躺椅边,一屁股坐下去,躺椅发出一声抽筋般的“吱呀”。抬手,指了指桌上一个硬壳本子,那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,封面晒得发白,像一块风干的腊肉:“那边有登记表,签个字,留个电话。”
包贵一指门外,“我车还在外面呢!开门啊!”
老头往墙上一指,那里挂着几把钥匙,用铁丝串着,“墙上挂着钥匙,自己开门。进来锁上,把钥匙放回去就行。”
包贵一瞪眼:“嘿!我说你这老头,你是看大门的么?就这么看?”
老头眼皮一翻,嘴一撇,“我不看,你看?来,你躺这儿,我回家睡去!”
眼看包贵要发火,李乐一拉他胳膊,“行了,跟门卫较什么劲,自己开就自己开。”
包贵这才“哼”了一声,从墙上扯下钥匙,去开大铁门。
李乐拿起那本登记本。封面晒得发白,里页的边角已经卷起,像一块风干的腊肉他翻到第一页,最近的记录是去年六月份的,来人单位写的是“环保局”,事由栏里填了“检查”。
再往前翻,间隔越来越长,字迹也越来越潦草。李乐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,笔帽裂了,用胶布缠着,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自己和包贵的名字。心里琢磨,这玩意儿,估计也就是摆个样子,糊弄糊弄上头检查的。
车子开进门,停在办公楼前一块用白漆划了线的水泥坪上。说是停车场,其实也就是楼前一块空地,线早就模糊了,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。停着两三辆落满灰的旧车。
李乐下了车,抬头看这栋楼。
四层,砖混结构,外墙是那种水洗石的,中间夹着几种回形纹的马赛克。
窗户倒是不少,但大多关着,窗帘也拉着,铁框油着红漆,零零散散挂着几个窗机,有外机的,也锈得不成样子。楼顶上竖着几个铁架子,大概是以前挂标语或者旗杆用的,如今光秃秃的,只剩几根锈蚀的角铁戳着天。
包贵也下了车,站在李乐身边,仰头看着这栋楼,叹了口气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山?”李乐问。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。这景象,比他从包贵之前含糊其辞的描述中想象的,还要破败十倍。
包贵也是一脸晦气,“可不就是?我特么就是被忽悠瘸了,才接了这么个烂摊子。走,上去吧,三楼,找谢广坤,看他狗日的到底在干嘛!”
“可不。”包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,像是遗憾,又像是自嘲,“就我说的,被忽悠了的那个厂子。”他收回目光,朝楼门走去,“走吧,上去,找找谢广坤,看他干嘛呢。”
两人进了办公楼。
推开厚重的弹簧木门,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那是属于过去某个时代特有的、顽固地留存于某些角落的气味,陈年的灰尘、受潮的报纸、劣质茶叶、廉价香烟、油墨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,混合在一起,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。不刺鼻,但很厚重,像一件穿久了洗不掉的旧外套,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、特有的安稳与沉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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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面是水磨石的,灰白色底子,嵌着铜条,拼出些简单的几何图案。
铜条被磨得发亮,石子的纹理也模糊了,只有脚踩上去时那种冰凉、光滑又略带着涩感的触觉,提醒着你它的年岁。
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,刷着暗红色的漆,漆皮剥落了不少,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。栏杆是铸铁的,铸着些简单的花纹,也被磨得光滑。楼梯的踏步是水泥的,边缘镶着铜条防滑,中间已经磨得凹下去,颜色也深了许多。
墙裙刷着绿色的漆,那种七八十年代机关、工厂里最常见的、带着一点灰调的军绿。漆面有些地方起泡了,有些地方被磕掉一块,露出底下的灰泥。
墙裙上面是白墙,白得发旧,发黄,像一张放了太久的纸。墙上挂着些镜框,里面是镶了边的规章制度、安全生产条例,玻璃面上蒙着灰,字迹也模糊了。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宣传栏,贴着红纸写的通知,或者用图钉按着的报表,纸张卷着边,图钉生了锈。
走廊很长,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,隔一盏亮一盏,光线便有些不均匀,明一段暗一段的。地上隔不远就放着一个痰盂,白瓷的,边沿磕出了豁口,里面铺着半湿的锯末。
靠墙摆着些长条椅,木头的,漆面斑驳,像一排沉默的、退了休的老职工。
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偶尔有一两声男人的咳嗽,闷闷的,从某扇紧闭的门后传出来,像石头扔进深井。又有一阵女人的笑声,很短促,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,然后又是更长久的寂静。
两人上了三楼。走廊更安静了,日光灯坏得也更多。
两边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,门上的牌子是白底红漆的木头牌,写着“财务科”、“供销科”、“生产调度室”……字是手写的,有楷书,有行书,风格不一,但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。
牌子用两颗图钉钉在门上,有的歪了,有的翘起一角。走廊尽头,在“工会”隔壁,挂着一块稍大的牌子,“总经理办公室”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,在打电话。
“…王老板,你再宽限两天,就两天!货肯定给你,我老谢说话算话!……不是压你价,是真有困难!……多少一吨?哎呦,这个价真的做不来啊……我知道欠着,你放心,下礼拜,下礼拜一定!……哎呀,你先给货,钱……钱还得等几天,等贷款下来,第一时间给你结.....”
声音压得很低,但走廊太空旷,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一个一个,闷闷地炸开。那语气里有商量,有试探,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、被逼到墙角的无奈。
李乐本想等电话打完再进去。包贵没那个耐心,他走到门前,抬脚,也没多大力气,那扇虚掩的门便“砰”地一声撞在墙上,弹回来,又晃了两晃。他迈步进去,嗓门敞开了喊,“老谢,你特么的.....”
“啊!”办公桌后面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,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了。他迅速对着话筒说了句“先这样”,便挂了,抬起头,脸上是那种被人从沉思里突然拽出来、还来不及调整表情的错愕。
“诶,包、包总?你咋来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