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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官諡号以文最为尊贵,武将諡号以武为尊,而大明武将最高级諡号是武宁,武宁这个諡号是独一无二的,只属於中山王徐达一人。

朱翊钧和礼部商量了许久,最终确定了戚继光的諡号为武毅,这是武将中仅次於武宁的諡号,是对一个人一生的总结。

克有天下曰武,致果杀敌曰毅。

按照皇帝的本意,等同於徐达的待遇,以武开头,专门弄一个只属於戚继光的諡号,但是遭到了沈鲤为首的大臣们极力反对。

最终礼部说服了皇帝,理由是:戚继光本人并不愿意超出界限,造成实质性的逾越之举。

经过了大礼议之争後,大明只能称呼朱棣为成祖文皇帝,而朱棣本人更喜欢太宗文皇帝,这是朱棣一辈子都在争的东西,太祖太宗的名正言顺。

戚继光本人一生并不想做一个超出大臣界限的事儿,如果真的弄一个额外的諡号来破坏规矩,造成实质性的逾越,这不是戚继光本人愿意看到的局面。

最终皇帝朱批了武毅这个高级的武将諡号,而死後殊荣也包括赠卫王,以王爵礼制下葬。

「武毅吗?很好,很好。」戚继光听到了自己的諡号很满意,他不得不多问一句,否则按照他对皇帝的理解,指不定为了一个超规格的諡号,跟礼部争起来,陛下干得出来。

戚继光不希望这一幕发生,他这一生都很守规矩,他不想僭越,更不希望自己的子孙们僭越。「戚帅,还有未竞之事吗?」朱翊钧询问着戚继光,戚继光的状态不是很好了,眼神不再锐利,甚至连神情都变得松弛了几分,这是很危险的徵兆。

「没有了,若说有,陛下莫要悲伤就是。」戚继光摇了摇头,闭上了眼睛,沉沉的睡去。

朱翊钧就守在床边,动都没动,万历三十三年三月初九日,戚继光大渐。

虽然明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当得非常合格,但戚继光真正离别之际,朱翊钧仍旧悲伤不已。

如果按照原来的时间线,戚继光会在万历十六年,在饥寒交迫中病逝,戚继光的後台张居正死後,万历皇帝授意之下,对张居正的所有党羽展开了全面的清算,戚继光被科臣言官们集火,被贬到了岭南,没过多久,就被扣上了谋反的罪名。

戚继光被扣了罪名之後,回到了蓬莱,他的王夫人拿走了所有的钱财,和戚继光彻底割席,防止祸患蔓延到他们王家,戚继光就在这种窘迫的环境中,带着满腔的遗憾离开了人间。

後世将他最後这段时间,形容为孤寂,在孤独中寂灭。

现在,戚继光一直健康生活到了万历三十一年左右,身体机能才开始衰败,但依旧得到了极为妥善的照顾,到了三十三年三月八日凌晨,才最终走向了生命的终点。

朱翊钧就这样坐在床边,他看着戚继光的呼吸一点点的减弱,手中的温度一点点的降低,大约在子时三刻的时候,戚继光离开了人间。

戚继光没有带任何的遗憾离开,他想看到的都看到了,比他预想的还要好。

「戚帅走好。」朱翊钧将戚继光的手放了回去,又坐了好久好久,直到天光微亮的时候,他才回过神,站起身来。

朱翊钧刚走出戚继光的寝室,就看到了院落里乌泱泱都是人,满朝文武,无一缺席,都等在了庭院里,为戚继光这位传奇人物送别。

「拜见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」

「免礼,散了吧。」朱翊钧挥了挥手,这一次群臣们的表现,比张居正离世那次要强得多,那一次朱翊钧还要让缇骑去请百官来上香,这一次百官们都很有眼力,早就等在了门外。

朱翊钧走进庭院,在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,看着面前石桌上的棋盘,和张居正喜欢下围棋不同,戚继光更喜欢下象棋,因为象棋更简单一些,下了战场的戚继光,不喜欢那些费脑子的事儿。

「陛下要臣准备的东西,臣都准备好了。」李佑恭低声说道。

「拿来朕看看。」朱翊钧闻言,才打起精神来,要亲自查验。

戚继光病逝後,皇帝要赠王爵,按照大明礼制,戚继光的墓前,可以放三供,完整的规制是石五供,即一座香炉、两件花瓶与两件烛台,而戚继光墓前的三供,则是两麦一斧钺,这是皇帝专门让人打造。虽然諡号上没有搞特殊,戚继光本人都不愿意,但在礼制上,朱翊钧动了很多的心思,斧钺上刻着一句诗:封侯非我意,但愿海波平。

这是他一生最真实的写照,他从来不追求封侯拜相,南北征战一生,求的从不是个人功名,惟愿海疆安宁,惟愿庇护苍生。

他做到了。

和张居正下葬的规制一样,朱翊钧专门留在大将军府,待三日後下葬时,送灵柩到德胜门外;同样戚继光享受和张居正一样的待遇,皇帝亲自撰写神道碑文,这也是皇帝亲手撰写的唯二碑文。

朱翊钧做这些并不逾矩,因为当初徐达安葬的时候,朱元璋也曾经亲自到徐家参加了葬礼,撰写了神道碑文,所以朱翊钧做这些,没人敢置喙,因为这是祖宗成法,对功臣的最大肯定。

大明皇帝没有离开,而是在大将军府下榻休息,看着戚继光的儿孙,操持了整场葬礼。

一直等到德胜门外十二座钟楼响完、等到看不到送行的队伍之後,朱翊钧才回到了通和宫内。本来他还打算再处理一批奏疏,但他看了两本,就知道自己这心神不宁的样子,根本看不了奏疏,所以草草睡下了。

「朕睡了多久?」朱翊钧再醒来的时候,有些恍惚,不知道时辰,通和宫御书房的寝室内,所有的罗幕全部被拉上,没有一点光,里里外外一点声音没有,只有角落里有一盏橘黄色的宫灯,照亮了一角。「回陛下的话,睡了七个时辰,现在是辰时。」张诚听闻陛下询问,赶忙回答,张诚、张进、李佑恭三个大璫轮流在皇帝身边伺候,张诚刚刚接班,陛下就醒了。

「盥洗吧。」朱翊钧坐了起来,准备起床。

张诚叫来了四位宫婢,这些女子拉开了罗幕,伺候皇帝并不辛苦,这麽多年,陛下秉承的信念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只要自己可以动手解决,就不会让宫婢做,比如盥洗、穿衣等等,都不用过分的麻烦。睡醒後,皇帝开始了一整天的忙碌,大批因为戚继光病逝而堆积的奏疏,被皇帝快速批阅。皇帝一如既往的勤勉,对一些朝廷十分关注的大事,皇帝可以说是事无巨细,整个大明没有因为戚继光的离去,就陷入了停滞,而是继续向前。

太子朱常治传来了消息,四皇子朱常鸿已经顺利出海,前往遥远的地方,开疆拓土,因为环球贸易船队的存在,每半年就可以传回一次消息。

「太子越来越有君王的威严了。」朱翊钧对太子的表现更加满意了,太子自己抽不开身,但他让钱至忠去了一趟建德县,进行了一次十分充分的调研,确定营庄改制的进展。

建德县共有百姓四十四万人,田亩六十二万亩,入册田亩四十四万亩,其余为荒田,这四十四万亩都是粮田,不允许种植茶叶、桑树等,剩下的田亩允许种植桑茶经济作物。

建德县一年两熟,还田之前,会种一季的大豆固氮养地,自万历二十四年起,四十四万亩不再种植大豆,而是两季都种水稻,因为浙江水肥厂已经投入建厂,已经能够满足浙江大部分地区的水肥需要。现在浙江一季亩产三石七斗,再加上备荒地可以种植土豆等,整个建德县已经完全实现了人人吃得上饭,人人吃得饱,维新五间大瓦房的目标,浙江已实现两间,一间是解决吃饭问题,一间是普及教育。地域之间发展不均衡,浙江的情况和陕西、甘肃的情况,完全不同。

去年秋汛,建德县遭受了前所未有的秋汛,但受灾的田亩不足三万亩,这是数十年如一日,修建沟渠疏浚的功绩,就建德县的情况而言,粮价只出现了短暂的上升,再次回归到了平价。

建德县最近在营造一座水肥厂,保证本县的水肥供应的同时,可以辐射周围府县,之所以要建,理由也非常简单,因为天变,大明北方对水肥的需求激增,轻重缓急,朝廷将水肥调运北方,南方水肥出现了一定的缺口。

浙江营庄改制比想像的成功,营庄因地制宜,开始发展属於自己的手工作坊,而府州县也在积极建设属於各级衙司的官厂,而这些官厂可以带动地方经济,官厂需要加工过的原料,而各营庄可以提供原料。工党有一个想法,要消灭阶级,就必须要先消灭浚剥,而要消灭浚剥,就要消灭生产资料的私有制。肉食者往往通过掌控生产资料和生产工具,掌控穷民苦力的人生,而生产资料公有制、集体所有,就是工党的理念。

而浙江的营庄改制,就是在践行这一理念,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这条道路是可行的,但同样充满波折。之前浙江还田营庄出现反覆,就是波折,而且日後一定会再有波折,但只要这条路线还在,确实可以走下去。

三十三年四月初七日,皇帝收到了来自爪哇椰海城的讣告,大明远滨伯、大铁岭卫指挥使陈竹病逝於椰海城,享年六十四岁,并没有阴谋诡计,也没有为了体面而体面,疟疾引发的高烧,没挺过去。即便是大明有针对疟疾的金鸡纳霜精,但得了疟疾仍然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事儿,陈竹早年征战本就有旧伤,一场大病,撒手人寰。

故人好似风中落叶,陆续凋零。

礼部拟定了諡号忠惠,为其一生盖棺定论,以侯爵礼,葬在了椰海城外,他是远滨伯,因此椰海城的港口被叫做远滨港,港口上下绵延五里,就是椰海城最黄金的地段,有椰海府衙、官邸、牙兵驻地、三级学堂、仓储等等。

椰海城也有一座皇帝的雕像,就立在府衙门前。

「椰海城的丁口已经超过了四十七万,算是南洋的一颗明珠了。」朱翊钧看完了椰海城的奏疏,确定了椰海城的发展,远超预期,这四十七万是人,不包括黑番、夷奴、倭奴等奴隶,算上他们,整个城镇丁口已经超过了八十万。

这种发展速度,远超朝廷的预期,近海贸易的繁荣,奠定了这一切。

不得不说,爪哇这地方,真的太适合种地了。

「首辅上了奏疏,觉得远滨伯之死,可能会影响到大明铁料的供应。」李佑恭再次呈送了一本奏疏到御前,新任首辅侯於赵表述了自己的担忧。

广州、福建等地很多官厂用的铁料都来自大铁岭卫,因为物美价廉;大明本土铁料杂质多、质量差,而大铁岭卫的铁料则全是人参铁,而现在,陈大壮的离世,很有可能造成铁料供应出现问题。朱翊钧看完了侯於赵的奏疏,非常认可侯於赵的观点,下旨户部督办此事,不要影响到铁料入明的大计,如果真的出现了意外和波折,骆尚志带着水师去一趟大铁岭卫便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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