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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杨炯在泉州将养了三日,虽箭疮未愈,骨子里那股锐气却已按捺不住。

眼见福建局势如一张渐渐收紧的网,他终究顾不得宝宝再三劝阻,点齐三千麟嘉卫并一千厢兵,旌旗猎猎,鼓角声声,大张旗鼓朝着莆田方向开拔而去。

这一路上,杨炯刻意将行军速度放得缓慢。明面上是体恤士卒、养护伤躯,实则暗藏玄机,别有用心。

一则是要疏通福建通往外界各条驿道通信,断了叛军耳目;二则是沿途搜罗各州县递来的情报,细细拼凑战局全貌。

他白日行军必遣斥候四出,夜间扎营必召将领议事,那张年轻的脸在摇曳烛火下,竟透出几分与年纪不相称的老谋深算。

转瞬已是九月下旬。

这日清晨,天色便有些异样,虽未见日头,却闷热得紧,空气里一丝风也无,只余林间蝉噪撕扯着人的耳膜。

远处山峦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罩着,像蒙了层厚重的湿棉被。

有经验的老兵抬头望天,低声嘀咕:“怕是要来场狠雨。”

果然,大军才行至一处唤作“青蛇隘”的山口,天空便暗了下来,大风更是呼啸而起。

杨炯高坐马上,展开牛皮地图略一端详,眉头便蹙了起来。

但见此处地势险峻,两侧俱是连绵丘陵,一条官道如蛇般在谷底蜿蜒,路面窄处仅容两马并行。

他抬手指向地图上一处墨点:“此处距惠安尚有十余里,四周多山,路径崎岖。看这天色,大雨顷刻便至,传令下去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天际忽地滚过一声闷雷。

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将下来,初时稀疏,转瞬间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,打在盔甲上铮铮作响,激起满地烟尘。

杨炯当机立断,声音穿透雨声:“施蛰存!即刻寻高处安营扎寨,今日不走了!”

“得令!”施蛰存抱拳应声,脸上并无半分迟疑。

但见他调转马头,一声令下,三千麟嘉卫如臂使指,迅疾有序地向左侧一处平缓山岗移动。

不过半个时辰,营寨已初具规模,辕门立起,壕沟挖就,帐篷如雨后蘑菇般挨挨挤挤冒出地面。

雨中行事,竟无半分慌乱。

杨炯翻身下马,早有亲兵撑开油伞。他站在辕门处望了一回,见施蛰存调度有方,士卒令行禁止,心下暗赞:果然战火最炼人。这才点点头,转身步入中军主帐。

帐内早已燃起炭盆,驱散了几分潮气。

杨炯褪去湿漉漉的外袍,换上一身干爽的靛蓝常服,便在案前坐下。案上已堆了数封新到的文书,火漆尚鲜。

他随手取过最上面一封,拆开细看。

如今福建四条战线,皆传来捷报。

北线南平方向,大军已压至闽江北岸,水师开始封锁江面,每日定时发炮轰击对岸叛军工事。

范汝为三万主力被困福州,已成瓮中之鳖,要么困守孤城,要么只能南逃至老巢莆田。

中线毛罡势如破竹,十日拿下漳州,福建南部山区尽在掌控。

南线潮州,岳展的虎贲卫步步为营,已将数千叛军压缩在方圆不足三十里的狭长地带,破城只在旬日之间。

而海上,十三艘炮舰如幽灵般巡弋在莆田、福州外海,由麟嘉卫海军中郎将高原统领,只待陆上信号,便可万炮齐发。

杨炯放下军报,又拿起一寸金从泉州快马送来的密函,唇边不禁浮起一丝笑意:“待这场雨歇,莆田便就光复。”

话音方落,帐帘忽地一掀。

先探进来的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青布鞋,鞋面绣着几朵小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含笑花。

随后,一只提着红漆食盒的手便跟着进来,指节纤细,却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。

最后,整个人才挪进帐中。

正是小厨娘孙羽杉。

但见她今日穿着一身军中常见的灰布短打,为了行事方便,袖口裤脚都用同色布条紧紧扎起。

一头乌发编成一条粗辫子,斜斜搭在肩前,发梢还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。

那张脸洗去了灶房的烟熏火燎,露出原本清秀的底子:眉毛不描而黛,眼睛像两丸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,此刻正含着笑意望向杨炯。

最难得是那脸色,不是闺阁女子那种苍白,而是透着健康的暖色,颊边还晕着两团淡淡的红,许是方才在雨里走急了。

孙羽杉一手提着食盒,另一手却藏在身后,像藏着什么宝贝。见了杨炯,也不行礼,只抿嘴一笑,眼睛弯成月牙儿:“愣着作甚?快来,你要的锅包肉我做好了,尝尝可还对?”

杨炯一见她,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。

自那日润州解府事了,他本打算送孙羽杉去长安,或是资助她开间酒楼,也算全了一段相识之谊。

谁料这姑娘表面温顺,骨子里却倔得像头小驴,竟不声不响混进了麟嘉卫的火头军。

这下可好,麟嘉卫虽是朝廷精锐,平日伙食也不过是管饱而已,哪里尝过孙羽杉这般堪比御厨的手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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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三五日,从士卒到将领,个个吃得眉开眼笑。

不知谁起的头,竟联名上书,要给孙姑娘请个“点检膳食”的官职。

杨炯起初不肯,可架不住众将轮番来劝。

这个说:“王爷,弟兄们跟着您出生入死,别无所求,就想吃口顺心的。”

那个道:“孙姑娘这手艺,留在咱们军中,也是提振士气。”

连一向严肃的施蛰存都私下进言:“孙姑娘行事稳妥,与士卒同吃同行,并无骄矜之气。且她调配粮草、计算用度颇有章法,并非只会做菜。”

杨炯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
是啊,兄弟们跟他南征北战,何曾提过什么要求?如今不过是想吃好些,实在无可厚非。

无奈之下,只得点头,给孙羽杉挂了个正九品的点检膳食官衔,负责麟嘉卫膳食采买和烹调。

自那以后,孙羽杉便名正言顺地跟着大军来了泉州。

得知杨炯重伤,她更是一发不可收拾,直接接管了主帅的小灶,杨炯一日三餐,必得过她的手。

这下全军上下都看明白了:这哪里是什么小厨娘?分明是未来的少夫人!

偏偏孙羽杉浑然不觉旁人眼光。她从小在市井摸爬滚打,最会与人打交道,不过几日,便和营中士卒混得烂熟。

天南地北的兵,只要说起家乡味道,她都能记在心里。谁过生辰,她想方设法做碗长寿面;谁想家了,她变着花样弄些家乡小菜。

一来二去,孙羽杉竟成了麟嘉卫最受欢迎的人,比杨炯这主帅还得人心。

杨炯不是傻子,哪里看不出孙羽杉是“赖”上自己了?

当即便拿出百般挑剔的架势,不是说菜咸了,便是嫌汤淡了。可孙羽杉这人不知怎么回事,任他怎么说,从不恼,只静静听着,一双眼睛认真地望着他,像要把每句话都刻在心里。

第二天,准保又捧着新做的菜来,还无比诚恳地问:“昨日你说汤淡,今日我多放了些火腿吊味,可还成?”

杨炯彻底没了法子,索性搬出前世记忆里的菜品,什么锅包肉、水煮鱼、辣子鸡丁,只随口说个大概。

本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,谁料孙羽杉竟是“厨神”转世,单凭他三言两语的描述,竟真能琢磨出七八分相似的味道。

那一日她端上来的麻婆豆腐,红油鲜亮,花椒麻香,竟比杨炯前世在川菜馆吃的还地道,彻底让杨炯没了脾气。

“快坐下呀。”孙羽杉已走到案边,将食盒轻轻放下,又转身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方棉帕,“先擦擦手。”

杨炯心头一叹,接过帕子。

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清香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,是孙羽杉身上独有的含笑花味道。

食盒打开,热气混着香气扑面而来。

最上一层是盘金黄油亮的锅包肉,片片薄如蝉翼,裹着晶莹的糖醋汁,上面撒着细细的姜丝、葱丝,色彩鲜亮。

第二层是一碗粳米粥,熬得稠稠的,米粒开花,面上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。

最下一层是两只白水煮蛋,蛋壳上还带着温热。

孙羽杉将粥碗推到杨炯面前,又夹起一块锅包肉,小心地放在粥旁的碟子里,嘴里絮絮叨叨:“你重伤未愈,本该吃些清淡的。可你说想吃这个,我便试着做了。油我控得干,不会腻。粥里我加了山药泥,最是养胃。”

她抬眼看看杨炯眼下淡淡的青影,声音低了下去,“昨夜我看你帐中灯亮到三更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。快些吃了,趁着大雨歇一歇,事情哪有做得完的时候?”

杨炯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心头那点硬气忽然就软了下来。

一个女人,这般无怨无悔地对你好,若再说什么重话,岂非太不是东西?

当即,杨炯夹起那块锅包肉送入口中。

外酥里嫩,酸甜适口,那糖醋汁调得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甜腻,也不过分酸涩,竟与他前世在东北馆子吃的一般无二。

“二娘,”杨炯放下筷子,真心叹道,“你莫不是厨神下凡?我不过随口一提,你竟真做出来了。”

孙羽杉眼睛一亮,在杨炯身旁的矮凳上坐下,双手托着腮,滔滔不绝起来:“哪里是随手一做?可费了我好些心思呢!

你说要‘外酥里嫩’,我便琢磨着,肉片得先用刀背细细捶过,断了筋络才嫩;你说要‘糖醋汁挂得住’,我便试了三种糖,蔗糖太腻,蜂蜜易焦,最后用的是泉州来的冰糖,熬到起小泡时下醋,酸甜才正。”

她说着,自己也夹起一块尝了尝,满意地点点头,“不过火候还差一丝,下次肉片可以再薄半分,炸时油温要高些,复炸一次会更酥。”

她说得轻描淡写,杨炯却听得出其中的功夫。

单是“试了三种糖”这一句,背后不知是多少次失败重来。

杨炯看着孙羽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那里头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,只有纯粹的、分享喜悦的光。

“很好吃。”杨炯认真地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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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羽杉笑得眉眼弯弯,颊边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
可一见杨炯放下筷子,那笑容便敛了三分:“怎么不吃了?可是哪里不对?”

杨炯深吸一口气,暗道: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家中红颜无数,若再添一个孙羽杉,日后回长安,怕真要家宅不宁。

当即,杨炯狠了狠心,旧话重提:“二娘,你这手艺,放在我这军中,实在是明珠暗投。若去了长安,开间酒楼,必能名动京师。钱的事你不必操心,我来出,算我入股,你占七成,如何?”

孙羽杉先是一愣,随即又笑起来,眼睛弯成月牙:“好呀!等你回了长安,咱俩一起开间酒楼。你说,取个什么名字好?”

她歪着头,很认真地想,“我没念过什么书,若让我取,怕是要让人笑话。你学问好,给取个雅致的。”

杨炯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,里头映着自己的影子,那么真,那么满。

他忽然有些慌了神儿,声音不由得硬了几分:“二娘!我的意思是,我可以先送你回长安,你……”

“不行。”孙羽杉摇头,声音轻轻的,却不容置疑,“你现在伤还没好利索,旁人照顾你饮食,我不放心。”

她顿了顿,掰着手指头数,“再说了,王校尉、李都头、还有火头军的小张,这个月都要过生辰,我都答应给他们做家乡菜了。

王校尉是关中人口,想吃一碗臊子面;李都头是岭南人,念叨着白切鸡;小张是淮扬的,说想吃大煮干丝。

我若走了,岂不是言而无信?”

杨炯被她这一串话说得哑口无言,半晌才道:“二娘!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?你根本不了解我!”

“我了解呀。”孙羽杉看着他,眼神坦荡,“你不爱吃山珍海味,饿了的时候,有碗热汤面就心满意足。你对吃食没什么讲究,可偏偏嗜甜,又不好意思说,每次都得我偷偷在你的菜里多放一勺糖。”

她说着,自己先笑起来,“我若走了,谁给你偷偷加糖?那些厨子哪敢在你的菜里动手脚?”

杨炯心头莫名一颤,苦笑着摇头:“你这是没念过书?说出来的话,比那些读书人还厉害。”

孙羽杉不答,只又夹了一块锅包肉放到他碟里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重重落在杨炯心上:“我只想做你的厨娘,下辈子……也是如此。”

帐外雨声哗哗,帐内炭火噼啪。

杨炯放下筷子,正色道:“二娘,感情是件很复杂的事。你以为只是两个人的事,其实是八个人的事。”

孙羽杉眨眨眼,不明所以。

“你听我说。”杨炯竖起手指,“我,我以为的我,你以为的我,我以为你以为的我,这是四个。你,你以为的你,我以为的你,你以为我以为的你,这又是四个。

你明不明白?”

孙羽杉摇头,很诚实地答:“没想那么多。我想什么就说什么,我愿意给你做菜,我看你吃我做的菜,心里欢喜,比什么时候都欢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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