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13章 小厨娘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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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炯怔住了,这话太真,真得让他无法招架。
他叹了口气,换了种方式:“二娘,我小时候在宫里长大,见过许多……不堪的事。有个老宫女,我印象特别深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孙羽杉果然被勾起兴趣。
“她年轻时据说很美,可一直不得宠幸,后来被分到御花园养鱼。”杨炯望着帐顶,声音有些飘忽,“我每次路过,都听见她一边喂鱼,一边念叨一首诗。”
杨炯顿了顿,轻声吟道:“当年不嫁惜娉婷,抹白施朱作后生。说与旁人须早计,随宜梳洗莫倾城。”
吟罢,他看向孙羽杉:“你明白这诗的意思么?”
孙羽杉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你真明白?”杨炯追问。
“明白呀。”孙羽杉认真地说,“她没有一技之长,只想凭着容貌攀附权贵,最后老死宫中,对不对?”
“呃……”杨炯一时语塞,“也不全是。这诗是说,要珍惜青春年华,莫要空负了美貌。”
孙羽杉忽然歪着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我好看么?”
“啊?”杨炯没料到这一问。
孙羽杉伸手,将颊边一缕碎发轻轻挽到耳后。
她做这个动作时,带着一种天然的风情,不矫饰,不做作,像山野间一枝自顾自绽放的含笑花,“我师傅当年教我做菜时常说‘什么时候你能开心给一个人做菜,那就是你的幸运,是老天眷顾你,绝对要抓紧不放’。”
她看着杨炯,一字一句,“我现在找到了。”
帐外雨声愈急。
杨炯站起身,咬牙道:“二娘,我家里……红颜知己不少。”
“无妨呀。”孙羽杉也站起来,声音轻快,“我一个人能做很多人的饭菜!你知道的,没问题。”
“你怎么不明白!”杨炯转过身,语气激动起来,“我的意思是‘休别有鱼处,莫恋浅滩头’!我不是什么良人!”
孙羽杉却似没听见,自顾自收拾起碗筷,嘴里念叨:“我是偷跑出来的,可别告诉宝宝我又给你送甜菜来了,上次可好生说了我一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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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将食盒盖好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不是说想吃琉璃鱼头么?这道菜可难了,我只听我师傅提过几次,说是前朝的菜,如今差不多失传了。”
杨炯一愣:“我就是随口一说!”
“想吃就做,我可以的!”孙羽杉微笑,自言自语,“这道菜的‘琉璃’,不是普通糖粉,是宫廷里专用的‘缠糖霜’。
原料讲究得很,必得用江南产的白茧糖,那是用糯米熬的饴糖提纯的,色白如雪,比蔗糖更容易挂浆,且不易化。
咱们军中只有粗蔗糖、黑糖,万万用不得。粗糖杂质多,熬出的糖衣发黄发苦,挂在鱼头上会开裂脱落,哪里还有‘琉璃’晶莹剔透的样子?”
孙羽杉说着,朝帐门走去,“等到了惠安,我寻寻看有没有白茧糖,再做给你吃。”
“二娘!”杨炯叫住她。
孙羽杉停在门边,没回头。
杨炯一咬牙,狠心道:“孙羽杉!老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?你做的菜……真的不好吃!”
话音落地,帐内忽然静得可怕。
只有雨声,哗哗地,像是天漏了一般。
孙羽杉的背影僵在那里。
杨炯看见她提着食盒的手,一点点泛白,肩膀微微颤抖,倔强又可怜。
良久,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朵小小的、泥泞的含笑花。
“那我……再做得好吃一些。”孙羽杉的声音沙哑,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吃饱了……可不能骂厨子。不然……以后真没人给你偷偷加糖了。”
说完,孙羽杉猛地掀开帐帘,一头扎进茫茫雨幕。
杨炯站在原地,看着那晃动的帘子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他走到案边,拿起那块帕子,帕子上还留着她的温度和气息。
杨炯狠狠将帕子摔在案上,低骂一声:“我真是混蛋!”
却说孙羽杉冲进雨里,也不撑伞,任由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。她跑得急,脚下打滑,险些摔倒,手中的食盒却抱得紧紧的。
一直跑到自己的小帐前,她才停住,站在雨里,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。
雨水顺着她的头发、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孙羽杉掀帘进帐,将食盒轻轻放在地上,自己在床沿坐下。
帐内简陋,一床一几而已。几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,她望过去,镜中人脸色苍白,眼圈红红的,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,狼狈得像只落水的小猫。
孙羽杉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娘还在世的时候。那时家里穷,娘总说:“杉儿,女孩子家,要有一技傍身。娘没本事,只会做饭,你就跟着娘学,将来饿不死。”
后来娘亲去世,自己跟着师傅,师傅临去前拉着她的手:“记住娘的话,好好做饭。什么时候你能开开心心给一个人做饭,那就是你的福分。”
福分么?
孙羽杉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操刀握勺而生了薄茧的手。这双手会做一百零八道热菜,十二样点心,能辨出十几种糖的甜度差异,能尝出井水与泉水的分别。
可这双手,却留不住一个人,甚至都不能抓住他的胃。
帐外雨声哗哗,孙羽杉坐了不知多久,忽然站起来,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。
里头是她全部的家当:几件换洗衣裳,一把用了多年的菜刀,一本破烂的食谱,她将包袱重新背起,走到帐门边,掀开一条缝。
雨还在下,天色渐暗,远处的山峦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孙羽杉想起杨炯说“琉璃鱼头”时,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期待。想起他说“你做的菜不好吃”时,那刻意板起的脸。想起他重伤未愈,夜里帐中常亮的灯火……
思绪万千,无处排解。
“傻子。”孙羽杉低声骂了一句,不知是骂他,还是骂自己。
转身,她从架子上取下蓑衣斗笠,穿戴整齐。
又走到案边,将那面铜镜塞进怀里,那是娘留给她的,就这一样东西了。
最后,孙羽杉看了一眼这个小帐,深吸一口气,掀帘走了出去。
雨更大了,砸在斗笠上噼啪作响。
营中静悄悄的,只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。
孙羽杉低着头,沿着营寨边缘,悄悄从后哨的缺口溜了出去。守卫认得她,只当她是去附近寻野菜,并未阻拦。
一出营,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雨幕。
官道已成泥泞,一脚下去,泥浆没过脚踝。
孙羽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,蓑衣沉重,雨水顺着领口往里钻,冰凉刺骨。
她不敢停,惠安还有十里,这样的天气,这样的路,一日能走到么?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完全黑了。没有月亮,没有星光,只有无尽的雨和黑暗。
孙羽杉点燃一盏气死风灯,这是她从火头军那里顺来的,豆大的光晕在雨中摇曳,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。
山路越来越难行,有一段路紧贴着山壁,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。
孙羽杉贴着山壁,一点点挪过去,碎石不时从头顶滚落,砸在泥水里,噗通噗通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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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次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她的额角飞过,她吓得腿一软,险些滑下去,连忙抓住一丛野藤,掌心被刺得鲜血淋漓。
孙羽杉顾不上疼,咬着牙继续走。
她心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想起杨炯吃锅包肉时满足的表情,一会儿想起他说“我不是良人”时眼里的无奈,一会儿又想起那首“当年不嫁惜娉婷”。
“师傅,”孙羽杉忽然大声说,声音在雨夜里显得突兀,“您当年教我做琉璃鱼头,是怎么说的来着?”
她想起师傅苍老的声音,一边咳嗽一边念叨:“这琉璃鱼头啊,最难的是熬糖。白茧糖二两,净水半盏,文火慢熬,不可用铁锅,得用铜釜。熬到糖液起细泡,色转淡黄,挑起成丝而不断,是为‘琉璃浆’。
鱼头须用三斤以上的胖头鱼,去鳃洗净,以绍酒、姜汁、细盐腌渍两刻钟,扑薄粉,入七成热油中炸至金黄酥脆,捞出沥油。
趁热将琉璃浆淋上,浆须均匀,薄如蝉翼,冷凝后晶莹剔透,似琉璃罩顶,方是成功……”
孙羽杉一边走,一边反复背诵这段话,像是念咒,又像是给自己壮胆。
雨更急了,风也大起来,吹得她东倒西歪。
路过一段陡坡时,孙羽杉脚下一滑,整个人顺着泥坡滚了下去。天旋地转间,她本能地护住头,身体在碎石、树根上硌过,火辣辣地疼。
不知滚了多远,终于停在一片洼地里。
孙羽杉躺在地上,半天动弹不得。
雨水砸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好一会儿,孙羽杉才挣扎着坐起来,检查伤处,手臂、小腿擦破了好几处,血混着泥水,看着吓人。
最糟的是脚踝,肿起老高,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孙羽杉试着站起来,刚起身,脚踝便是一阵剧痛,又跌坐回去。
“孙羽杉,”她对自己说,“你就这点出息?”
她想起娘病重时,家里一粒米也没有了,她一个人跑到三十里外的镇上,给酒楼洗了三天碗,换来一小袋米。回来时也是下雨,也是摔得满身泥,可她抱着那袋米,心里是暖的。
“不就是十里路么?”孙羽杉咬牙,抓住旁边一棵小树,借力站起来。右脚不敢着力,她便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,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。
每走一步,脚踝都像针扎一样疼。
孙羽杉额上冒出冷汗,混着雨水往下淌。可她没有停,嘴里还在念叨:“……糖液起细泡,色转淡黄,挑起成丝而不断……鱼头须用三斤以上的胖头鱼……”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忽然传来轰隆巨响。
孙羽杉抬头,只见左侧山体在雨中隐隐晃动,大块大块的泥土、石块开始往下滑落。
山洪!
孙羽杉脸色煞白,扔了拐杖,拼了命往高处爬。右脚剧痛,她就用膝盖、用手,在泥泞的山坡上往上蹭。
碎石泥土从身边滚落,有一块砸在她背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不敢停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死在这里,还没给他做琉璃鱼头呢……
终于爬到一处相对平缓的高地,孙羽杉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回头望去,方才走过的路已被泥石彻底掩埋。
若是晚一步……
孙羽杉躺在泥水里,忽然笑起来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笑够了,她抹了把脸,挣扎着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雨渐小,天边泛起蟹壳青。
孙羽杉拄着树枝,一瘸一拐地走在晨雾里。她浑身湿透,衣服沾满泥浆,头发散乱,脸上手上都是擦伤。可眼睛却亮得惊人,死死盯着前方。
当第一缕晨光照亮远处城墙上“惠安”两个大字时,孙羽杉终是停住了脚步。
她站在那里,望着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池,忽然觉得所有的疼、所有的累、所有的委屈,都值了。
晨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
孙羽杉想起昨日种种,想起杨炯那番伤人的话,心里那点倔强又冒了出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朝着城池方向,用尽力气大喊:
“愿君光明如太阳,放妾骑鱼撇波去!”
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开,惊起几只早起的雀鸟。
喊完了,孙羽杉忽然觉得畅快了许多,又低声嘀咕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给你做完这琉璃鱼头,我就去浪迹天涯。看没了我,谁还会子夜起来给你做糖糕吃……”
声音渐小,没入渐渐停歇的雨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