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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?!”孙羽杉猛地转头,眼睛瞪得溜圆,“撒子面五文就够了!你被他骗了!走,我带你去要回来!”

她说着就要起身,可刚一动,浑身伤口齐声抗议,疼得她“哎哟”一声,又跌回榻上。

杨炯赶忙按住她,又是心疼又是好笑:“行了行了,你就消停些吧!”

他将汤匙又递到孙羽杉唇边,语气不容置疑:“张嘴。”

孙羽杉嘟着嘴,一脸肉疼:“你真败家……我洗那么多盘子,手都疼死了……”

这般说着,到底还是张了嘴。

温热的汤汁入口,带着面食特有的麦香。

孙羽杉细细品了品,眼睛微微一亮,嘴上却道:“你做的真难吃!”

杨炯挑眉:“哦?哪儿难吃了?”

“汤头不够鲜。”孙羽杉一本正经地挑刺,“该用老母鸡吊汤,你定是图省事用了清水。撒子炸得火候过了,边缘都有些焦苦。还有这芫荽,该最后撒,你定是早早放进去,都蔫了……”

她絮絮叨叨说了一串,其实全是鸡蛋里挑骨头。那面虽不算顶尖,却也暖胃暖心,分明是用了心的。

杨炯听她说完,忽然笑了,那笑容如春风化雪,看得孙羽杉心头一跳。

“你还挺记仇。”杨炯摇摇头,故意道,“那我以后不给你做了。”

孙羽杉一听,赶忙又吃了一口,含含糊糊道:“好哧!”

这话说得急,差点噎着,她咳了几声,眼角还挂着泪花,却已经顾不上了。

杨炯失笑,一边拍着她的背,一边继续喂她。

房中安静,只余汤匙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,和炭盆里偶尔迸出的噼啪声。

“以后不许再乱跑了。”杨炯忽然开口,声音低柔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走,兄弟们都急疯了。施蛰存带人找了半宿,宝宝差点要跟我拼命。”

孙羽杉闻言,低下头去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被角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。

“我知道错了……”她声音小小的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气你说我做的菜不好吃……想着……给你做最后一次琉璃鱼头……就去浪迹天涯的……”

杨炯轻叹一声,舀起最后一勺面汤,喂到她嘴边,才悠悠道:“咱们家人可多,比润州解家要多不少。尤其是祭祖、大节日,整条大街都能堵满人,到时候可别喊辛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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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羽杉正喝着汤,闻言一愣,抬起头来,茫然道:“啊?”

杨炯放下空碗,取了帕子给她擦嘴,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

“这琉璃鱼头,等咱们胜了,去福州做吧。”杨炯看着她,眼中含着笑意,“以后麟嘉卫每打一次胜仗,都做这道菜,讨个‘鱼跃龙门’的彩头,你说可好?”

孙羽杉睁大眼睛看着他,那双浸在清水里的黑琉璃,此刻漾起层层涟漪。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,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锦被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
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满心的话堵在喉头,偏生此时口中还含着最后一口面。

这一激动,竟是“噗”的一声,将面喷了出来,溅了杨炯一身。

两人俱是一愣。

孙羽杉看着杨炯胸前那片狼藉,又看看自己,脸“腾”地红了,羞得恨不能钻进被子里去。

杨炯先是怔住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他笑得爽朗,连日来的阴霾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散去了。

“注意仪态。”杨炯边笑边摇头,眼中满是宠溺,“以后家里都叫少夫人了,这般模样,像什么样子?”

孙羽杉羞得耳根都红了,听了这话,却抬起头,小声道:“我……我不要名分,能照顾你就好了。我愿意给你做一辈子菜,给你偷偷加一辈子糖……”

说到最后,声音细如蚊蚋,头又低了下去。

杨炯摇头,正色道:“咱们家没有这说法。入了门就是入了门,跟出身没关系。以后你要自信起来,日子是咱们自己过,旁人的话,听一耳朵便罢,不必往心里去。”

“嗯。”孙羽杉重重点头,心里却明白,杨炯这话是宽她的心。

不过话说回来,她本也没什么奢求。能给杨炯做一辈子饭,他不嫌弃自己,已是天大的福分了。

至于名分不名分,那都是虚的,她孙羽杉从来就不是图那些的人。

“你以后不许说我做菜难吃!”孙羽杉忽然想起这茬,嘟着嘴,一脸认真。

杨炯有些好笑,故意逗她:“做的难吃也不能说?”

“怎么会难吃?”孙羽杉反问,一脸理所当然的自信,“我做的菜,天下第一好吃!”

杨炯看着她那副“厨神在世”的模样,忍俊不禁,指了指她怀中的糖包: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以后咱们行军打仗,哪能次次食材齐全?你可不能再这般冒险了。”

“你好啰嗦!”孙羽杉瞪他,“我是厨子还是你是厨子?我管着兄弟们吃饭,自有我的办法!就是无米,我也给你炊起来!”

她说这话时,下巴微扬,眼中闪着光,那副“天下没有我做不出的菜”的傲娇模样,看得杨炯心头一荡。

他愣了愣,随即摇头失笑,白孙羽杉一眼:“以后好好读书。”

“啊?”孙羽杉茫然。

“啊什么啊。”杨炯站起身,收拾碗筷,“整日说些胡话,将来怎么教儿子?”

孙羽杉先是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脸“唰”地红透了,连脖颈都染上粉色。她拉高被子,几乎要把整个头埋进去,只露出一双眼睛,水汪汪地瞪着他。

杨炯见她这般模样,笑意更深。他走到帐门边,忽又停住脚步,也不回头,只悠悠道:“那四十文,是你的嫁妆。我收了。”
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十文买撒子的钱,是我的聘礼。”

这话说得云淡风轻,却让孙羽杉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她还没反应过来,杨炯又折返回来,从怀中掏出一物,轻轻放在她掌心。

孙羽杉低头看去,正是她那面黄铜镜。镜面擦得光亮,背面缠枝花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仿佛从未离开过她一般。

“本来就这么件传家宝,还不知珍惜。”杨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宠溺,“将来儿子娶媳妇,若知道婆婆连件像样的聘礼都没有,岂不笑话?”

说着,杨炯伸出手,轻轻在她鼻尖刮了一下。

那动作极轻,像羽毛拂过,却让孙羽杉整个人都颤了颤。

杨炯不再多言,转身推门而出。

房门关闭,隔绝了外头的夜色,却隔不断他方才那句话,那个动作,在孙羽杉心中激起的千层涟漪。

孙羽杉怔怔坐在榻上,良久,才慢慢低下头,看向掌心。

左手是那包白茧糖,右手是那面铜镜。

糖包完好,铜镜温润,都在告诉她,这一切不是梦。

孙羽杉忽然笑了起来,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。这次不是委屈,不是伤心,是欢喜,是那种心都要化开的欢喜。

她将糖包和铜镜紧紧抱在怀里,像是拥住了全世界。

不知哭了多久,孙羽杉擦了擦眼泪,轻轻哼起歌来。

那是娘亲那晚哼的,那一晚孙羽杉其实一直都没睡,抱着娘亲冰冷的身体,一直到了天明,那下半段歌谣,她记得清楚:

“面白白,火暖暖。小女揉面到月圆……郎烧柴,我煮饭,一煮煮过七十年……

生个娃娃胖脸蛋,教他擀面杖要端。若见梁下新燕转,是我回门看炊烟……

若有一日风软软,接君同上星河船,舀一勺月光慢慢咽……来生再系花裙衫……”

歌声低柔,在房中悠悠回荡。她唱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含着笑,裹着蜜。

唱着唱着,她想起白日里那些委屈:洗不完的盘子,讨不到的工钱,追打她的恶霸,当掉的铜镜……可此刻想来,竟都不算什么了。

孙羽杉摸着怀中的铜镜,又摸摸自己的鼻子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,嘴角不自觉勾起。

她笑得开心极了,比要回工钱还要开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