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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秋高气爽,云淡风轻。

惠安城军营中,杨炯披着一身赤红蟒袍,正负手立辕门前。

远处群山如洗,近处旌旗猎猎,数千将士列阵齐整,只等一声令下。

“报——!”一骑飞驰入营,斥候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“莆田细作传来密报,城内人心浮动,范常昨日又杀三人祭旗,怨声已压不住了!”

杨炯接过军报略扫一眼,唇边浮起三分笑意:“传令,巳时三刻开拔,目标莆田。”

“得令!”

号角声起,鼓声震天。

五千兵马如一条赤色长龙,蜿蜒出了惠安城。

杨炯打马行在最前,那身御赐蟒袍在秋阳下熠熠生辉,胸前金线绣的麒麟张牙舞爪,似要破衣而出。

胯下乌云踏雪马通体漆黑,唯四蹄雪白,此刻缓步徐行,竟有龙行虎步之姿。

行了约莫六个时辰,远处地平线上渐渐显出一座城池轮廓。

城墙高约三丈,女墙如齿,箭楼耸立,正是范汝为经营多年的老巢——莆田。

耶律倍纵马上前,与杨炯并辔而行,皱眉道:“姐夫,安抚司情报说,莆田守军有一万之众,其中范常亲兵三千俱是亡命之徒。

咱们满打满算只有五千人,其中两千还是厢兵……”
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不是要抓主要矛盾,内外有别吗?若这般硬碰硬,伤亡怕是不小。”

杨炯微微一笑,并不答话,只望着莆田城头飘扬的“范”字大旗。

耶律倍更急:“若要强攻,无非炮击城墙,或以热气球配合奇袭城门。可若叛军驱百姓为肉盾,或是纵火烧城,岂不玉石俱焚?”

“倍子,”杨炯终于开口,声音清朗如泉,“你可听过‘人民战争’四字?”

“人民战争?”耶律倍一愣,“这……兵书上似乎不曾见。”

杨炯勒住马缰,目光深远:“福建之所以叛乱频仍,根源在于交通闭塞、信息不畅。朝廷政令难达,外邦商贾却往来频繁。长此以往,某些人便只知牟利,忘了家国大义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转冷,“可百姓何辜?他们被那些唯利是图之辈压榨欺凌,今日王师到此,岂有不箪食壶浆以迎之理?”

耶律倍眼睛一亮,凑近道:“姐夫,你是不是早就在莆田做了手脚?”

“什么手脚?”杨炯笑骂着推开他脑袋,“这叫‘攻心为上’。记住,战法千万种,必胜的却只有一种,让百姓站在你这边。”

“怎么说?”

杨炯正色道:“三日前,摘星处的兄弟已将范家老宅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都抖落出来了。”

他声音渐沉,“范汝为大儿子范常,嗜好吃人,尤好幼童。莆田城西有个卖豆腐的人家,女儿名唤美云,今年才十三岁。”

耶律倍听得脊背发凉。

“那孩子懂事得紧,”杨炯望着远方,仿佛能看见那个不曾谋面的小姑娘,“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帮父母磨豆子,辰时推着车到街口叫卖。街坊都说,美云笑起来有两酒窝,说话细声细气,卖豆腐时总多给人家半块。”

他语气陡然转厉:“前几日中秋,范常的亲兵当街掳走了她。她爹娘追到范府门口,被活活打死在石阶上。三日后,有人在范家后巷的潲水桶里,发现了美云的头颅……”

耶律倍倒抽一口凉气。

“摘星处的兄弟买通范家厨子,才知道那夜范常宴客,席间有道‘玲珑玉髓羹’。”杨炯一字一顿,“就是用幼童脑髓,混着豆腐蒸的。”

“畜生!”耶律倍双目赤红,握缰的手青筋暴起,“女真蛮子都不吃人了!这范常简直……”

杨炯冷笑道:“这还不止。莆田名妓依依,因撞破范常烹食人肉,被剥光衣裳吊在妈祖庙前三天三夜。放下来时人已疯了,整日赤身裸体在街上跑,见人就喊‘他们吃人!他们吃人呀!’”

他转头看向耶律倍:“摘星处将此事绘成连环画,配上文字,印了五千份小报。两日之内,莆田家家户户门缝里都塞了一份。

守军那一万士兵,十之八九都是本地良家子,你说他们看了会怎么想?”

耶律倍恍然大悟,随即又忧道:“可百姓最能忍辱负重,若非活不下去,断不会铤而走险。姐夫如何确信……”

“哈哈哈!”杨炯突然仰天长笑,笑声惊起道旁林鸟,“倍子,你读史书,可记得两句话?

一句,‘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’

另一句,‘暴其民甚,则身弑国亡;不甚,则身危国削’”

杨炯收敛笑容,目光如电:“这两句话,就是说给天下人听的,说给你我听,也说给万万千千百姓听!

大华子民的血脉里,从来都埋着反抗的种子。平日如地火运行,一旦找到出口,便是燎原之势!”

耶律倍默然良久,忽然道:“可我姐常说‘古之善为道者,非以明民,将以愚之。’

她说治国不能指望百姓自发向善,需有足够多的读书人推行教化,还需这些读书人品德高尚、毫无私心,如此方能施行仁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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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福建,哪有这个根基?”

杨炯点头又摇头:“你姐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”

“哦?”

“你怎么解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?”

耶律倍脱口而出:“为政者导民而行,不必使知理。这与我姐说的如出一辙。”

“那若是这般断句呢?”杨炯缓声道,“‘民可,使由之;不可,使知之’。”

耶律倍怔住,喃喃重复:“民能行,则任之,不能,则教之……这……这是圣人本意?”

“正是。”杨炯望向莆田城,眼中闪着异样光彩,“百姓不该活得这般苦。我要的大华,是人人有饭吃,人人能读书,百姓眼中看得到明天,心中装得下希望,而不是整日担心会不会成为别人盘中之餐!”

耶律倍震撼无言。

杨炯打马前行数步,忽又回头,秋阳洒在他年轻的面庞上,笑容灿烂:“倍子,前路漫漫,你我共勉之!”

说罢,他一夹马腹,乌云踏雪长嘶一声,竟脱离本阵,单人独骑朝着莆田城门疾驰而去。

赤红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如一团烈火扑向巍巍坚城。

耶律倍大惊:“姐夫!不可!”

却见杨炯头也不回,只扬起右手挥了挥,示意全军止步。

五千将士齐齐勒马,屏息凝望。

施蛰存紧握刀柄,掌心尽是冷汗。

莆田城头,守军早已发觉异动。

但见一骑如飞,转眼已至护城河外三丈处。

马上青年一身赤红蟒袍,金冠束发,面如冠玉,目似朗星,端的是龙章凤姿,天质自然。

他勒马而立,抬头望向城楼,嘴角含笑,竟无半分惧色。

城上士兵一时看呆了。

弓箭手引弓待发,却无人下令。

有人窃窃私语:

“哎哟!这……这就是同安郡王?”

“准是!你看那蟒袍,比畜生那件不知气派多少!”

“废话!那是御赐的,听说苏绣大家花了九十天才绣成,全大华能有几件?”

“快看!他肩上是飞绣麒麟!真威风……我要是能穿一天,死也值了。”

“同安郡王果然如传说一般,真真天神样貌……”

“他一个人来做什么?”

……

杨炯耳力极佳,隐约听得议论声,忽然张开双臂,朗声道:“孩子们!我同安郡王杨炯,来接你们回家!”

声音清越,竟压过城头风声。

满城寂静。

片刻,有人颤声问:“回……回家?”

“正是!”杨炯笑容温煦,“回大华的家。你们的父母妻儿,都在等你们放下刀枪,重新做人。”

城头骚动起来。

一个胆大的年轻士兵探出半个身子,喊道:“王爷!你……你不怕我们放箭?”

杨炯哈哈大笑:“我若怕,就不来了!怎么,不请我进城坐坐?听说莆田米粉乃天下一绝,妈祖娘娘都爱吃,我还没尝过呢!”

这话说得亲切,如邻家兄长闲谈。

又有个愣头青接话:“真的!王爷,我们莆田米粉配上卤汁,神仙吃了都不肯走!”

“还有卤面!王爷吃过没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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