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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妈!这动静……比阿爸走的时候还要大!”

那日松脸蛋被冻得通红,这会儿却兴奋得手舞足蹈,眼珠子里全是光:

“是不是阿爸他们赢了?是不是把汉人的皇帝老儿抓回来给咱铲羊粪了?”

正在缝补皮袍的其木格手上一僵。

这女人眼尖,心眼也是塔拉部落里最活泛的。

她没急着接话,而是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,侧着耳朵去捕风里的动静。
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
节奏太稳,太沉。

“这声儿,对喽,落地那是真砸坑啊。”

旁边那没牙的老祖母,用那双枯树皮似的手撑着地,颤巍巍地把自己拔起来。

她那双本来浑浊得像死鱼一样的眼珠子,这会儿竟亮得吓人,那是被贪婪烧出来的鬼火。

“败兵那是丧家犬,跑起来是乱的,脚下是飘的。但这声儿……”

老祖母咧开嘴,露出发黑的牙床,笑得满脸褶子都在乱颤:

“这是马背上驮满了重货!驮着汉人的大铁锅,驮着白花花的粮食,还有咱们几辈子都没见过的金银宝贝!”

“发财了!这是长生天赏咱们发大财了!”

原本死气沉沉的部落霎时沸腾。

几十个帐篷的门帘子被掀飞,留守的妇人、一瘸一拐的老人,甚至连刚会爬、挂着鼻涕泡的奶娃都被抱出来。

大伙手里抓着尊贵的哈达,提着存一冬天的马奶酒,疯一样往部落口的土坡上涌。

谁不想第一时间看看自家男人从汉人那儿抢回啥?

“我就说太师是长生天的亲儿子!”

其木格扔针线筐,一把拽起那日松:“走!儿子,去迎你阿爸!这回要是没抢回两匹像样的绸缎,今晚他就别想上老娘的床!”

“我要吃大米!我要那个水灵灵的汉人小媳妇!”那日松撒开脚丫子狂奔,哈喇子流得老长。

贪婪这玩意儿,比瘟疫传得都快。

在这个饿疯了、冻傻了的冬天,这群人脑子里装的全是那堆成山的战利品,全是汉人流血他们吃肉的美梦。

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。

三里地。

那条黑线终于撕开面纱,露出狰狞的真容。

夕阳毒辣,血红的光打在那支逼近的骑兵队上,骤然炸开一片刺眼得让人流泪的寒芒。

那光太硬,太冷。

那根本不是瓦剌穷酸的黑铁皮或者烂皮甲能反出来的光。

那是一条流动的、由钢铁铸造的河。

“那是……”

跑最前面的那日松刹住脚,那双小眼睛瞪得滚圆。

太亮了。

那是一片大片大片、似鱼鳞般的亮银色扎甲,胸口的护心镜在夕阳下晃得人眼瞎,每一片甲叶都在叫嚣着“富贵”二字。

“是大明的甲!”

其木格追上来,一眼就认出了这身行头。

她非但没怕,反而乐疯了:“长生天在上!看呐!咱们的人穿的都是明军的甲!那是铁甲啊!”

“这一身甲在草原上能换三十头壮牛啊!这得杀了多少明狗,才能凑出这几千副?”

“阔了!咱们塔拉部落这回是真的一波肥了!以后咱们就是这片草原的主子!”

欢呼声简直要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散。

几千副铁甲啊!

这哪是军队,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向他们撞过来!

“阿爸威武!!”那日松挥着小手,蹦得比兔子还高,似是已经看到了自己骑在汉人脖子上拉屎的威风场面。

然而。

站在人群最后的老祖母,脸上的笑容却一点点凝固。

最后,变成一抹死灰色的绝望。

她活了七十岁,是从那个被徐达、常遇春支配的恐怖年代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狐狸。

她的耳朵还在听。

不对。

太不对了。

如果是满载而归的蒙古汉子,这会儿早就开始嚎那粗犷的长调、吹得口哨震天响。

但这支队伍,太静了。

除了那整齐得令人气闷的马蹄声,除了甲叶碰撞的铿锵声,两千多号人,愣是一声咳嗽都没有。

这哪是回家的游子?

这分明是一群……没叫唤、只等着咬断人喉咙的恶狗。

“别……别喊了……”

老祖母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浓痰卡住的怪响,那是本能的求生欲在尖叫。

但在周围狂热的欢呼声里,她的这点动静连个浪花都算不上,顷刻被淹没。

……

五百步。

距离近到能看清骑兵的脸。

那日松脸上的笑,垮了。

他看不清脸。

因为每个骑兵脸上都扣着一张冰冷的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那眼睛里没温度。

没有看见亲人的热乎劲儿,没有回家的松弛感。

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淡漠——就像他们在宰羊前,盯着羊脖子比划刀口的那种目光。

“阿妈……”那日松本能地往后缩,死死拽着母亲的衣角,声音带上了哭腔:“阿爸他们……咋不说话啊?我怕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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