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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,没有立刻反驳。

王端正放下地契,沉吟道:“钱讼师所言也不无道理,印鉴一物确是地契的根本。安平伯,这印鉴本官看着不似有假,你可有证据证明印鉴是假的?”

虽说他对徐野的态度足够尊重,但是这句问话本身便是一种偏袒。

贺槐和闻栩的脸色都有些凝重,徐野却平静地说道:“王少尹,我今日不想与承安侯府争执印鉴的真伪,我只问三件事。”

“安平伯请讲。”

徐野看向李忠和钱惟善,问道:“地契上写的是景福四年立契,那年先父在北疆怀安城,全年未曾回京,军中起居注和兵部的文书都可以查证。一个身在千里之外的人,如何在你家侯爷的地契上盖印?”

钱惟善不慌不忙道:“或许是忠桓公提前盖好的空白印纸,交由中人带回——”

徐野直接打断他道:“地契上两个中人,一个叫赵安,一个叫陈福。李总管,这两个人现在何处?”

李忠拱手道:“赵安前年病故,陈福去年回了云岭原籍,一时联络不上。”

徐野道:“病故的有死亡文书吗?回原籍的,原籍哪一州哪一县?”

李忠沉默一瞬:“这……府中没有细查。”

“一千二百多亩地的买卖,两个中人,一个死无对证,一个查无下落。”

徐野转而看向王端正,淡淡道:“王少尹,天底下有这样的买卖吗?”

王端正哑口无言,李忠和钱惟善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,毕竟他们本就理亏。

徐野端坐如山,继续抛出第三问:“李管事,从景福五年到景福七年,那片地的赋税是谁交的?”

“这……”

李忠下意识咽了口唾沫,迟疑道:“或许是徐家代缴……”

“代缴三年,五百四十两银子,没有借据,没有书信,没有任何说法。”

徐野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冷意,沉声道:“景福五年先父为国捐躯,徐家满门缟素,那个时候承安侯府不来提一句地是他家的,不说税该他家交,反倒让徐家替他缴了三年税。李管事,钱讼师,你们觉得这话写到状纸上,御史台的大人们信不信?”

李钱二人面色微变,这件事原本就做得很粗糙,当初只是欺负徐家无人,谁能想到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徐家少爷会变得如此强势?

堂外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。

王端正皱了皱眉,拍了一下惊堂木:“堂外肃静。”

场面安静下来,他没有当庭认定什么,而是仔细翻了翻卷宗,而是放缓语气道:“安平伯这三问确实问到了要害,不过钱讼师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,地契印鉴是真,这一点无法回避。”

徐野抬眼看向对方,缓缓道:“王少尹此言何意?”

王端正想起上官谦的命令,心里默默叹了一声,然后推心置腹地说道:“安平伯,本官上午细细想了想,这案子说到底是两家世交之间的一桩糊涂账。忠桓公在世时与承安侯的父亲成国公交情不浅,两家当年或许真有过什么约定,只是后人不知情,这才闹到公堂之上。本官的意思是,冤家宜解不宜结,田地的事好说,本官可以做主让承安侯府把地退出来——”

李忠骤然开口道:“少尹大人,这可不行啊,那是我们承安侯府花钱买来的地!”

王端正猛地转过头去,眼神变得十分凌厉。

李忠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开口,但是神色间对这个结果明显不认同。

王端正不理他,再度看向徐野,恳切地说道:“安平伯少年袭爵,将来路还长,何必为了一时之气把事情做绝呢?本官斗胆做个和事佬,地归徐家,既往不咎,就当是一场误会,你看如何?”

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,处处为徐野着想,核心却只有一个:地可以还,但承安侯府的罪名一个都不能认。

不是强占,是误会。

不是伪造地契,是长辈当年的糊涂账。

打伤庄丁的事,更是提都没提。

贺槐在堂下气得脸色铁青,闻栩的眉头也拧了起来。

徐野沉默了片刻。

他在算账。

“误会”这两个字,他当然不想要,可如果死磕“伪造地契”的罪名,王端正肯定会把案子无限期拖下去,拖到承安侯府把证据抹平,拖到那些老牌勋贵施加的压力将他淹没,最后地都未必拿得回来。

法理是一回事,现实是另一回事。

他要的是地,是名正言顺收回祖产的判决,是给承安侯府一个狠狠的教训,是一个占据法理和道德高地的机会,从而让上京所有盯着徐家的人都看清楚,他徐野不再是人尽可欺的软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