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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匠立即添力,想一口气将它掀出。湿链却先一跳,铜销朝下咬住杆头,杆尾猛地向他胸口弹来。

掌案的短杖从旁压住杆身,木皮裂了一小片。

“索别收!”姬喊。

帮工已转了半圈柄,听见她喊,手却不敢放。长索正沿锚背勒紧,水被挤向砖脚,钱的空舟在阴影里撞了一下缆。

姜没有去拉索。她先叫钱看住舟,再向帮工道:“退那半圈。照原样退。”

老匠也吼他松柄。

绞索倒回,水从锚背泄开。撬杆终于不再向外挣,掌案松了杖,老匠抱着杆喘气,胸前衣襟破了一点,尚未见血。

姬的耳中嗡了一声。

她闭眼,手指离开膝头,等那股想钻进识海的水响散掉。姜没有问她能不能一并看剩余七处,只把她坐的匣边扶稳。

“歇。”

“没看深。”

“耳朵听不见了,也算。”

姬抬眼看她,过了一息,才听清岸上的喘息。

老匠蹲下来,终于肯把杆头递给她看。

“半指之后呢?”

姬没去接铁。

“留住。等第二次水退。”

老匠盯着那截被咬出浅痕的杆头,将背架旁一枚普通硬木楔捡过来,在销尾外比了一下。这一回他没再问能不能立刻起锚,叫两个帮工将索柄放稳,只听自己的手势。

水再退时,杆头抬起,木楔跟进半寸。

铜销没有重新落到底。

水回来,楔边吱了一声,老匠没让帮工添索。他肩背绷住,眼睛却一直落在姬方才指的窄缝。

又一阵退水。

杆头再起,木楔往里送,销尾终于离开下槽。老匠探钳夹住露出的铜头,向外一带,掌案的杖端同时压住扣沿。

铜销带着一截黑泥,落在干石上。

靠病屋的那道封纹暗了。

长索这才收紧。

三人一同压柄,锚背从浑水里慢慢露出,先是一道厚铁棱,再是一片长满水腥苔的宽面。短索稳住尖头,没有再把它横拖向高砖。

钱守常往后挪开舟缆,给滴水的锚身留路。

锚腹刚离水,靠外的帮工忽然叫了一声。他脚下垫石往泥里陷,架脚向河面斜去,绞索柄从他掌中倒转了半圈。

长索发出一声紧响。

老匠扑过去按住架脚,另一个帮工却想伸腿卡柄。姬刚要起身,姜的健右已落到她肩侧,将她留在匣边。

“别用脚!”老匠吼道。

掌案以短杖抵住架边,空出手将那年轻人扯回来。倒转的柄撞过他方才站的地方,带掉一片裤脚,他抱着撬杆,半天没有再往前凑。

锚身落回水面半掌,泥腥水扑上高砖。

钱护住自己的空舟,没有为捞那根滚落的撬杆松缆。杆斜在湿石间,老匠叫它先躺着,两名帮工退到硬地,才一点点卸掉长索上多出来的力。

没人去拿坏轮架顶这一下。

待铁锚不再晃,老匠抽出陷泥的架脚,将垫石移到更内侧的硬处。两个帮工重新抬架,他没有骂那个险些伸腿的人,只把他挪到索尾之外,让他用手比着转柄的幅度。

“少吃一口力,断了腿不补你。”

那人抹掉脸上的水,点了点头。这回每压半圈,都等老匠看过架脚才继续。

铁爪彻底离水时,链在空槽边滑过,震掉一圈湿泥。老匠叫停两回,换好长索的兜口,才将整锚拖进原营硬地。

沉铁砸在垫石上。

病屋里,小满手里的碗晃了一下。看护先稳住碗,再把门推开。他从窄缝望过去,那块昨日刮过钱舟的铁,如今高过了水面,躺在他能看见的石地上。

“还放回去吗?”

钱正蹲着捡起铜销,听见了,将它放到老匠的背架边。

“不放这儿。”

老匠拿短绳将拆下的销系在锚背上,没有把东西递给姜。他要带回核库,索具和铁都得各有去处,掌案便让他在硬地上捆好待运。

姬坐着没起。

远处还有七道光,越过这处新空口,横在主河。她没把它们画进眼里,只听钱在水边试桨。

钱先沿砖脚空划一回,再把空筐压入舱中,盛湿砂试过原来擦锚的位置。他没有借岸上拉缆,回来时左桨能完整送进水,舟腹也没添新的白痕。

靠岸后,他又望了一眼新起的铁。锚爪正对着自己,原先藏在水下的厚度,此时才看得分明。他伸桨到锚尖外比了比,没再骂人,低头将昨日船腹上那点翘木按回去。

守碑值更将旧杆上那一小段避铁刻记抹去,另刻下靠水的边。

“小舟这口能走。”钱道。

姜看过砂筐的位置,没让小满出屋试船。她先叫钱把湿砂倒回岸边,再去看小满剩下的原方,等他喝完,才陪姬起身。

姬站得慢。耳内那一点细鸣还没全散,姜健右扶着她,左肩留在后面,没有替任何人提铜锚或索架。

回到半门,原两床仍各在原处。

姜先把姬送回阵席,才同值更把所见报给秦。秦听见销已拔、整锚上岸、空舟砂筐都走过,问了耳鸣何时起,没叫她再指石片。

“你教我不替他保索。”姬道,“我还是急了一回。”

秦看向她空着的手。

“后面停住了。”

姬在自己石片的空边划了两道短痕,一道直顶,一道旁留窄隙,没有接向原来的七处圈。她用指尖点着前一道,说自己看见销尾动时,就想接着去看锚下。

秦让值更将石片放到膝前,只看那两道痕。

近阵辨势的残段沿着眼前短痕停住,左边那道死顶得更紧。他看清这一处,便觉得眼眶深处发酸,没继续追另一端,叫值更把石片放回姬身前。

“销动了,锚还没轮到你。”

姬指头停了停,将本来要延长的那一画抹掉。旁边盆里的水还在晃,她等水静下去,才把石片搁回原位。

她低头,将自己方才又想往水盆里伸的手收回来。十一枚针还在,山腹也没开,原阵席却有一处旧圈可以划掉了。

河岸上,掌案把长匣挪离湿锚,站到余下的槽口前。

老匠正收短索,见他没有接领用木签,手停在半空。

“这一枚起完了。”

掌案用短杖点向下一处仍亮着的铜边。

“能卸多少,今日就卸多少。不许再钉回去。”

那名裤脚破了的帮工刚抱起撬杆,老匠便拿脚拦了一下。

“喝口水。你的手还抖着,别往销边伸。”

年轻人把杆放回地上,捧起自己带的水囊。掌案没有催他,转身将下一处架脚的石面扫干,短杖搁到了伸手便能拿住的地方。

老匠望过主河里剩余的七道光,把刚绕起的长索重新放下。帮工从背架上抽出第二枚硬木楔,摆到了下一处干石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