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白粒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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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医官的院子 · 早上】
院子里的雪化了一半。化出来的水在墙根下积着,黑的。
雷不苦把一领破席铺在地上。
席子上摊着药渣。
药渣是上一夜的。上一夜的药煎完了,渣倒在墙角,倒成一堆。雷不苦把那堆渣用手捧过来,摊在席子上。
他蹲在席子边上。
他手里有一根细木棍。他用木棍把渣摊开,摊薄。
渣是黑的,也有褐的。煎过的东西都软,黏在一起。他把黏在一起的一团团拨散。
拨到半席子的时候,他停了。
渣里有一粒白的。
那粒白很小,比米小,卡在两片黑渣中间。他用木棍去挑,挑不动。他改用指甲。
他把那粒挑出来,搁在指腹上。
白的,细的。他在指腹上搓了搓。
他把它凑到鼻子底下。
他把它舔了一下。
他把舌头顶在上颚上,停了一下。
不是盐。
盐到了舌头上就化。这一粒在舌头上停了一会儿,才化,化的时候带一点涩。
他把那粒从舌头上刮下来,放回席子上。
院子里有人走过来。是医官手下的一个小子,抱着一摞柴。
“雷先生,”他说,“今天还看渣?”
“看。”
“渣有什么看的。”
雷不苦没有答。他把那粒白的拨到席子的一角,让它单放着。
“煎药的锅,”他说,“在哪儿。”
“屋里。”
“我看一眼。”
他站起来,往屋里走。
煎药的锅在屋角。锅是铁的,不大,熬一服药用得着。锅底是黑的,锅沿上有一圈干的药渍。
他把锅端起来,翻过来看锅底。
锅底烧过的地方,有一层薄薄的白。
他用指甲去刮。
刮下来一点,跟席子上那粒一样。
“这口锅,”他说,“天天煎。”
“天天煎。”
“一样的东西煎多了,锅底才有这么一层。”
那个小子看着他。
“上个月,”雷不苦说,“也是这一口锅?”
“是这一口。”
“上个月锅底是什么色。”
小子想了一下。
“黑的。”
“这个月是白的。”雷不苦说,“锅没换。药换了。”
他把锅搁回去。
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
“谁开的方子。”
“医官。”
“医官的方子,谁给的。”
小子把柴搁下。
“上京给的。”他说,“药也是上京发的。一季发一回。”
“这一季的药,什么时候到的。”
“开春。”小子说,“开春头一场车。”
雷不苦把那一点白从指缝里捻掉。
“上一季的药,”他说,“还剩着没有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一点都没了?”
“发新药的时候,”小子说,“旧药要收回去。”
雷不苦抬起头。
“谁收。”
“上京来的人收。”小子说,“一包一包点,点完装车拉走。”
雷不苦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院子里那半个雪化完了,水在黑墙根底下积着没走。
他把席子卷起来,药渣包在里头。
“这渣我拿走。”
“拿它做什么。”
“看。”
小子没有再问。
雷不苦抱着那卷席子出了院子。走到巷口他回头。
“锅底那一层,”他说,“别刮。”
“为什么不刮。”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谁来看,都看得见。”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井边 · 上午】
井边有两个兵。
一个兵提着一只桶,桶里装着水。另一个兵蹲在井口,用一只长柄的木勺,把桶里的东西往井里舀。
那东西是灰白的,稠的。
雷小满站在三丈外,看着。
蹲着的那个兵一勺一勺舀。舀一勺,等一等,再舀一勺。
“这是第几勺。”
提桶的兵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四勺。”
“一桶几勺。”
“六勺。”
“什么时候投。”
“每天一回。”那个兵说,“早上投。”
“谁让你们投的。”
“令上写的。”
“令上写什么。”
那个兵把桶换了只手。
“写防病。”
雷小满没有再问。
六勺舀完,桶底还剩一层灰白的泥。提桶的兵把桶在井沿上磕了两下,磕完把桶倒过来,让那点泥也落进井里。
“磕干净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磕得这么干净。”
“令上写:一勺不能剩。”
两个兵收拾东西走了。
雷小满走到井边。
井口上的板是盖着的,三块石头压在上头。板缝里透出一点水光。
她把三块石头搬开一块。
她把板挪开一条缝。
缝里冒上来一股气。
她把脸凑近那条缝,吸了一口气。
气不臭。有一点凉,有一点苦。
她把手伸进缝里。
水离井口不深。她的指尖够着了水面。
她蘸了一下,抽回来。
她把手指放在鼻子底下,闻。
然后她把手指含进嘴里。
她含着,不动。
过了很久,她把手指抽出来。
“闻人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水不麻。”
“你尝了。”
“尝了。”
“有毒的东西尝了会麻。”闻人默说,“不麻,就是没毒。”
“它不麻。”雷小满说,“可它也不是水。”
她把手指又蘸了一下,这一次在水里停得久。
“沾到手上,它不疼。喝下去,也不疼。”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是让人不想下去的东西。”
闻人默没有说话。
“我阿爷说过,”雷小满说,“有一种药,不毒人,只毒路。人踩上去不疼,可走上三步,腿就不听话。”
“这井里,谁下去。”
“想跑的下去。”雷小满说,“来救的,也下去。”
她把板盖回去。
她把三块石头压上。她压石头的顺序,跟原先那个兵一样——先两边,后中间。
“这药是给谁吃的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是给谁。”
“给下水的人。”
风从巷子里过来,把井口那一点水光吹没了。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医官的屋子 · 中午】
屋里摆着一张矮桌。矮桌上摊着两本册子。
一本是旧的,边角软了。一本是新的,纸还是硬的。
雷不苦把两本册子并排摆着。
旧的那本,写的是去年的方子。新的那本,写的是今年的。
他把两本翻开,翻到同一页。
去年的第一行:七味药。今年的第一行:还是七味。
数目一样。
他用指头一行一行往下点。
点到第七味,停了。
去年的第七味是“苍术”。今年的第七味也是“苍术”,可“苍”字底下多了一笔——一撇,长的。
他把两个“苍”字并在一起看。
去年的那一撇短,收得干净。今年的那一撇长,尾巴上带个钩。
“这是两个人写的。”他说。
医官站在他对面。
“写字的换了?”雷不苦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药是上京车的,册子是上京车的。”医官说,“车到了,我卸货,我点数。谁写的字,我不问。”
雷不苦把新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上有三行字被划了。划得很粗,划成黑的疙瘩。
“这里划的是什么。”
“漏的。”
“什么漏的。”
医官把身子转开一点。
“上京点数的人,点完写三个字。”他说,“写的什么我不知道。写完自己划了。”
雷不苦看着那三行黑。
“划了以后的字,还看得出吗。”
“看不出。”
“摸得出吗。”
医官回过头。
“摸?”
雷不苦把册子合上,翻过来,让那三行黑对着窗口。
他把指腹按在纸背上,按在那三行黑的位置。
他按了很久。
“纸被划破过。”他说,“划破了,笔尖的印子留在背面。”
他把指头挪开一点,又按下去。
“背面的印子,”他说,“不是三个字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七个。”
医官凑过来。
“七个什么字。”
雷不苦把册子端到窗口,对着光看。
光透过纸,纸背上的印子显出来——浅的,断的,东一处西一处。
他不念。
“字不认识。”他说,“笔顺认识。”
“笔顺怎么认。”
“写字的人有个习惯。”雷不苦说,“先写哪一笔,后写哪一笔,力压在哪一笔上——同一个人,写的字,笔顺是一样的。”
他把册子放下。
“上京来点数的那个人,”他说,“他写的这七个字,跟他写方子的手,是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写方子,又写这个?”
“一个人。”
雷不苦把那本旧册子也翻过来,看背面。
旧册子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他又把新册子翻过来,再看那七道印子。
“旧册子没有。”他说,“新册子有。”
“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这本册子,”雷不苦说,“比旧的多一道手续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,用手掌按平。
“旧册子只发药。”他说,“新册子发药之前,先划了三个字。”
“划了三个字,做什么。”
“不留。”
医官看着那本册子,没有再问。
屋外日头到了中天。窗纸上的光挪了半尺。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 · 一间屋 · 下午】
屋是土屋,门朝南。门开着,日头照进来,照到门槛上就停住。
闻人默坐在靠里的草铺上。
雷不苦把席子铺在地上,把药渣摊开。
“你看。”
闻人默没有动。
“我听。”
雷不苦把渣抓起一把,握在手里,凑到闻人默跟前。
闻人默伸出一只手。
他的手指在雷不苦的掌心上摸过去。
摸完一把,雷不苦换一把。
“有白的。”闻人默说。
“一粒。”
“细的。”
“细的。”
“它跟别的不是一样的东西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上。
“把白的拿近些。”
雷不苦把那粒白从渣里挑出来,搁在闻人默的指尖上。
闻人默用两个指头夹住它,搓。
搓了一会儿,他把它放到鼻子底下。
然后他把它送到嘴边,用舌尖碰了一下。
“这一味,”他说,“我闻过。”
“哪儿闻过。”
“南边。”
雷不苦没有说话。
“临安的药铺,”闻人默说,“前头柜台卖的方子,里头有这么一味。”
“你听过?”
“药铺熬药的时候,味顺风出来。”闻人默说,“一条街上两家药铺,哪家放了这一味,我听得出来。”
“这一味叫什么。”
“名字我不知道。”闻人默说,“我听得出来它,可我不识它。”
他把那粒白放回桌上。
“可我知道它配什么。”他说,“配的是一张方子。那张方子,是用来洗屋子的。”
“洗屋子?”
“不是治病。”闻人默说,“是有人爱干净。下过药的屋子,要用这个洗一遍,洗过才准人住。”
雷不苦看着那粒白。
“一张洗屋子的方子,”他说,“跑到井底下来了。”
“不是洗屋子的。”闻人默说,“是同一个人的手写的。”
他把手拢回袖子里。
“把渣收起来。别叫它干了。”
“干了怎么样。”
“干了就听不出了。”闻人默说,“趁它还有水气。”
雷不苦把席子卷起来。
门外日头斜了。门槛上那道光,退到了墙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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