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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医官的院子 · 下午】

来了一辆车。

车是上京来的,车板上铺着草。

跟车的是一个账房模样的中年人,手里拿着一本册子,册子边上用布包着。

“收旧药。”

医官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串钥匙。
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
院子西墙下堆着一堆麻布包,堆得比人矮一点。

账房蹲下去,一包一包点。

他不是数堆,是一包一包拿出来,放到另一处,放一包数一包。

“一百二十。”他说。

“一百二十。”

账房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这一堆,去年的。”

“去年的。”

“去年的收了几回。”

“一回。”

账房在册子上画了一道。

两个跟车的把麻布包一包一包往车上搬。

搬得慢,因为包沉。

雷不苦站在门口,看他们搬。

“拉到哪儿。”

“上京。”

“上京做什么。”

账房把册子合上,用布包好。

“上京的事,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管点。”

“点完了呢。”

“装车,拉走。”

雷不苦看着那堆包一层一层矮下去。

“去年的药,”他说,“跟今年的,是一个方子吗。”

账房看了他一眼。

“你问方子做什么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“方子不在车上。”账房说,“车上装的是药。药是苦的,苦的东西都一样。”

最后一包上了车。

车板上的草被压平了。

账房上车,坐在车辕上。

马夫一甩鞭子。

车轱辘在冻土上碾过,轧出两道白印子。

雷不苦跟着车走出院子大门。

车走到巷口,拐弯,看不见了。

医官蹲在院子里,把地上那点散的渣用脚扫到一处。

“你看出什么了。”雷不苦说。

“什么也没看出。”

“你点了两回。”

“两回。”

“头一回多少。”

“一百二十。”医官说,“第二回,也是一百二十。”

雷不苦看着那条空了的墙根。

“去年发下来的,”他说,“也是这个数。”

“这个数。”

“那今年怎么换了方子。”

医官把扫帚立在墙上。

“方子换了,数没换。”他说,“数换了,上头要问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城墙下 · 傍晚】

纥石烈长生在墙下。

墙上今年的痕还没刻。他要等第一场雨下来才刻。

雷不苦走过来。他怀里抱着那卷席子。

“官人。”

纥石烈长生回头。

“你是看药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看出什么了。”

雷不苦把席子放在地上,打开。

纥石烈长生没有看。

“说。”他说。

“井里投的药,”雷不苦说,“换过。”

“换过。”

“换的是这一季。”

“上一季的呢。”

“上一季的药,收走了。”雷不苦说,“一包一包点,装车拉走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药不是我发的。”他说。

“谁发的。”

“上京。”

“投药的令,”雷不苦说,“是这城里的令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令上有你。”

“有我。”

雷不苦看着他。

“那你管什么。”

纥石烈长生转过身,看那道墙。

“我管门。”

“药不管。”

“药不管。”

雷不苦没有再问。

纥石烈长生站在墙下,看了一会儿。

“换药那天,”他说,“来了一辆车。”

“什么时候。”

“开春头一场车。”

“车上是什么。”

“药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。”

“点数的人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他不进城。他在城门洞里点,点完就走。”

“他长什么样。”

“戴帽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帽子压得低。”

“看脸了吗。”

“看了。”

“什么样。”

纥石烈长生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掸了一下衣角。

“南边人的脸。”他说,“北边人的手。”

“手怎么了。”

“他点数的时候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一包一包翻。翻的时候,手上的劲是匀的。”

“匀的怎么。”

“北边的人翻东西,是拿起来掂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南边的人翻东西,是一层一层看。”

他把手拢回去。

“他一层一层看。”他说,“看完了才点。”

雷不苦把那卷席子抱起来。

“他写的字,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你手上有。”

雷不苦停住。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来问我,就是手上有。”纥石烈长生说,“你问的不是药。你问的是人。”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医官的院子 · 傍晚】

医官在院子里。他把煎药的锅刷了。

雷不苦站在门口。

“锅你刷了。”

“刷了。”

“锅底那层白呢。”

医官把刷子在锅沿上磕了一下。

“留着。”

雷不苦走进去。

“这口锅,”他说,“你煎了几年。”

“四年。”

“头一年,方子是你写的?”

医官停了一下。

“头一年是。”他说。

“后来呢。”

“后来上头发方子。”医官说,“发下来一张纸,纸上有七味药。我照着抓,抓完煎。”

“纸呢。”

“用完了烧。”

“年年烧?”

“年年烧。”医官说,“上头说,药方不能留在外头。”

雷不苦看着锅底那层白。

“那你记得住吗。”

“记不住。”医官说,“七味药,我都记不全。我就照着纸抄一份,抄完烧纸。”

“你抄的那一份呢。”

“也烧。”

“抄完就烧,”雷不苦说,“那你抄它做什么。”

医官把刷子搁下。

“因为纸上有一行小字。”他说。

“什么字。”

“写的是:照抄,不许改。”

雷不苦没有说话。

“我照抄了四年。”医官说,“我一个字没改。”

他把锅端起来,翻过来,让锅底对着天。

“可今年这一张,”他说,“我抄的时候,觉得字不对。”

“哪儿不对。”

“写字的换了。”

雷不苦看着锅底。

“你没改字。”他说。

“没改。”

“可你把这些字煎进锅里了。”雷不苦说,“锅底那一层白,是这四年的字。”

医官把锅放回去。

院子里的雪早化完了。墙根下那块黑,干成了一道印。

【切换】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井边 · 夜】

夜里井边没有人。

雷小满提着灯笼来。她把灯笼搁在石头上。

她把三块石头搬开。

她把板挪开一条缝。

她把手伸进去,蘸了水,抽回来。

她把手指含进嘴里。

这一次她含得更久。

含完了,她蹲在井边,看着那条缝。

“闻人先生。”

闻人默在巷子里站着,没有过来。

“你过来。”

他走过来。他走得很慢,一只手扶着墙。

“井里有东西。”

“什么。”

“水。”雷小满说,“水在动。”

“风要来了。”

“风没来。”雷小满说,“水自己在动。”

闻人默蹲下去。

他把手伸进缝里。

他的手在水上停着。

“有绳。”他说。

“绳?”

“一条绳,”闻人默说,“从水里过去,从那一头到这一头。绳上有手。”

雷小满把灯笼提起来,照那条缝。

缝里是黑的。

“什么时候的手。”

“不是这时候。”闻人默说,“是以前的。手印留在绳上,绳又泡在水里,泡了很久。”

他把手抽回来。

“这条绳,”他说,“比这井口的板新。”

“新多少。”

“新不到一年。”

雷小满把板盖回去。

三块石头压上。

“井里每天投药,”她说,“药是防下水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可有人下过水。”她说,“下过水,还拉了一条绳。”

她站起来,把灯笼提在手里。

“投药的人,”她说,“管的是以后。”

“以前的事,他们没管过。”

风来了。灯笼里的火晃了一下。

【本章末 · 绍兴五年 · 春 · 五国城 · 南人巷 · 雷不苦的屋 · 夜】

灯点上了。灯芯短,火小。

雷小满坐在草铺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
雷不苦把那卷席子搁在墙角。

“你今天尝了。”

“尝了。”

“尝了几回。”

“两回。”

雷不苦没有说话。

他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
“把手伸出来。”

雷小满把手伸出来。

雷不苦捏住她的手腕,翻开掌心看。

掌心是红的,一小块。

“这是药渍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不疼。”

“不疼。”

雷不苦把她的手放下。

“雷家的孩子,”他说,“生下来要试一回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别人家的孩子试的是奶。”他说,“雷家的孩子试的是药。”

他把手拢进袖子里。

“雷家六代,”他说,“试死过五个。”

雷小满没有出声。

“到我这儿,是你。”雷不苦说,“你不死。”

“我不死。”

“雷家人到了你这辈,”雷不苦说,“只剩一个不服毒的。”

他把灯芯挑了一下。

“不服毒,”他说,“不是好事。”

“为什么不是好事。”

“因为一条命,”雷不苦说,“在这上头就保住了。保住了,就要用它。”

他看着雷小满的手。

“你尝得出药。”他说,“你也尝得出人。”

“药里有人?”

“方子是人的手写的。”雷不苦说,“写方子的人,爱干净,先洗屋子后住人。这样的人,不会在井里投脏药。”

“那他投的是什么。”

“投的是干净的药。”雷不苦说,“干净得叫人下不去水。”

雷小满把手收回去,搁在膝上。

“这个人,”她说,“在南边。”

“在南边。”

“南边的人,”她说,“给北边的井写方子。”

灯花爆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