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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八,船场开了工。

坞口支着三口桐油锅,黑烟往上蹿,把半边天熏得发黄。大锯一拉,锯末子喷一蓬,跟刨花堆在料场边上,风一过满地乱滚。

新船的龙骨已经架起来了,一根整樟木,两头微微翘着,匠人骑在上头上肋骨,木槌一下一下,整个坞都在跟着颤。

歇了半个月的人,手都痒,嘴也不闲着。

这个说初三吃了几碗汤圆,那个说他家小子拜年得的铜钱叫他娘没收了。小学徒拎着一桶热水从锅边跑过,叫老师傅拿烟袋锅子敲了后脑勺:“慢点!烫着人你赔得起?”

坞口外头就是河,冰才化开,水是灰绿的,几条运料的平底船挨着驳岸泊着,船上的人正往岸上扛杉木。

坞边矮屋最东头一间是账房,窗纸新糊的,透着亮。姜知让伏在窗下,管账的老先生捧着算盘报数。

“二爷,十一月这一笔桐油,大少爷记的是三百二十斤,坞里回上来的条子是三百一十七斤。”

“差的那三斤,是熬油的锅底。”姜知让眼睛没离开料单,“你往后翻,他准另记了一笔。”

老先生往后翻了两页,“咦”了一声,果然在页脚找着一行蝇头小字:“大少爷这账记得,比二爷当年管坞那会儿还细。”

“青出于蓝。”姜知让嘴角压都压不住,“这几年他是越发稳了。我在他这个岁数,账上差三斤,只当是秤不准,哪里想得到锅底。确实比我强。”

门口有人“扑哧”笑出了声。姜昭扶着门框,鞋底上沾了一层刨花。

姜知让抬起头,眉毛先扬了上去:“昭儿?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?”

“来看大哥的新船。”

姜知让把笔一搁:“看着了?怎么样?”

“龙骨好,拿手敲上去闷闷的,一点不发空。”

“眼睛倒尖。”姜知让朝门外抬了抬下巴,“坞里人多,东西又杂,你在里头转,当心磕着碰着。”

“磕不着。”姜昭跨进门槛,“船看完了,再顺道看看爹。”

“顺道。”姜知让“哼”了一声,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青瓷小瓶,拔了塞子递过来,“不过你来得正好,快,替爹闻闻,怎么样?”

姜昭接过来,她爹已经探过半个身子,压低了嗓门:“给你娘合的。她还不知道。”

“又给娘合?过年那一款,娘不是天天熏着?”

“她嘴上说好。”姜知让把瓶塞捏在指头间转了半圈,没看她,“可我总觉着,她是在哄我。”

姜昭没憋住,笑弯了腰。那头的老先生赶紧把脸埋到账本后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姜知让清了清嗓子:“笑什么。你最懂她喜欢什么。你先闻,再给爹出个主意。”

姜昭凑过去闻了一下,眼睛眯起来,又闻了一下:“头一层橘皮,中间压的是檀,压得住。尾巴上龙脑多了,闻久了往脑门上冲。娘看账爱熏香,冲了要头疼的。”

“那减多少?”

“减一半。”她把瓶子塞回他手里,“再添一点点梅花蕊。娘院里那一株绿萼开了,她这几日天天在树底下站着。”

姜知让自己凑在鼻子底下闻了半天,扭头冲老先生摇头:“你听听。我闻了一夜,没闻出来。你二太太说我鼻子废了,我还不服气。”

“爹,”姜昭往门边条凳上一坐,“您这鼻子,闻娘院里的梅花闻不出来,娘是不是在哄您,倒闻得出来。”

这一回老先生拿账本也挡不住了,算珠笑得一阵乱响。

姜知让笑着看她,这一眼落在她脸上,就没挪开:“脸怎么是青的?手炉呢?”

“走得急,忘了。”

“正月里出门不带手炉,是打算冻成一根冰溜子,回去给你娘看?”他冲门外扬声,“阿福!炭盆添满。再去大少爷屋里,把他那只手炉拿来。”

他回过头,没好气地一摆下巴:“坐到炭盆边上去。”

姜昭乖乖坐了过去。不一会儿,阿福捧回来一只黄铜手炉,炉盖上錾着一圈海浪纹,是大哥揣惯了的那一只。

手炉焐着手,她身上慢慢缓过来了。她抬眼看她爹,嘴唇动了动,眼睛往老先生那边溜了一下,又低下头,拿指头刮着炉盖上的浪。

姜知让把料单推到一边:“先生,你也歇一歇,去灶上喝碗热汤。阿福,你跟着去。”

两个人出去了。姜知让起身落了门闩,回来在她对面的条凳上坐下,脸上那点没好气散了,把炭盆往她那边挪了挪:“说吧。进门笑了好几回,眉头可一回也没松开过。”

姜昭把手炉换了只手:“去年二月,书院的何副山长在山下望春楼设了一席,请几个寒门的学生,也叫上了我。席上来了一个提学司的干办,姓刘。”

姜知让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。

“五十来岁,脸白,胡子修得很短,一笑,眼睛就眯成两道缝。”

茶盏停在了他嘴边。

“他敬酒敬到我跟前,说跟咱们家是旧识。说十来年前去江南办差,正赶上我出生那晚,上门讨了一碗满月酒——”

“出生那晚?”

姜知让把茶盏搁下,搁偏了,茶水漾出来,洇湿了账页一角。他没去管,盯着她:“他原话是这么说的?”

“是,原话。”

他抽了张草纸按在湿处,手掌压着没挪开:“你接着说。”

后头的事,姜昭拣要紧的说了:酒里下了东西,她只抿了一口,连夜上山找了山长;山长带人下来,从酒楼柴房的地窖里起出一叠纸,头一页是名册,当众念了。她一边说,一边看她爹的脸色一点一点褪下去。

“念到我,写的是:商户,巨富。宜缓图。”

姜知让的手从草纸上拿开了,身子往前一倾,把她从头看到脚:“你抿的那一口,后来呢?头疼了几日?那一夜你一个人上山——”

“我能有什么事!”姜昭拿指头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我那么聪明!”

姜知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起身往炭盆里丢了一块炭,丢得重了,溅起一蓬火星。

“这么些年了。”他对着那一盆火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还盯着。”

姜昭抱着手炉,看着她爹。

姜知让拨正了炭,在条凳上坐下:“他当年来,还只说自己是个管事。如今,也是穿上官服了。不急的人……反而最难缠。”

“爹,这个人,是不是当年要来把我带走的人?”

姜知让搭在膝盖上的手停住了,眼睛落在炭盆上,腮边绷得紧紧的。

姜昭把手炉搁到膝盖上,坐直了:“爹,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情。”

姜知让抬起头看她。目光停在那顶压着头发的小帽上,又落到那件照着小子样式裁的直裰。他的喉结滚了一回,眉心的火气还没散,眼眶先红了。

“你如今,都要十三了。”他的嗓子有点哑,“十三年了。”

他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板壁那头有人咳嗽了一声,库房的先生拖着长腔清点开工的家什:“刨子十二把!铁钉三桶!”木箱子在地上拖得吱吱响,近得像在耳朵边上。

姜知让朝板壁看了一眼,起身取下墙上那件半旧的羊皮坎肩披上,拔开了门闩。

“走吧。”他头也没回,“陪爹去看看你大哥的龙骨。”

坞里比账房冷得多,河风灌进来,龙骨上搭的草席哗哗地响。

一个扛料的年轻匠人迎面过来,一抬头看见他们,脸先红了:“小、小少爷。”

姜昭冲他点点头。姜知让一摆手:“你们忙你们的。”

匠人扛着料一溜小跑走远了。姜知让一巴掌拍在她肩上,拍得她往前趔趄了半步,领着她绕过一垛枕木,往坞尾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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